**小说

【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

**小说 2026-11-05 04:02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小说
本贴共获得感谢 X 【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 读文后请点击右上角支持楼主,送上你的红心!欢迎积极回复和作者进行互动交流!
本贴共获得感谢 X

【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


读文后请点击右上角支持楼主,送上你的红心!欢迎积极回复和作者进行互动交流!

              【花隐学园】

                第一卷

           第四章、第一学期末·晨光

               课业来了

  第一学期后半段,山坳里的银杏落了大半。清晨的霜薄薄一层,贴在梅苑三
号楼门口的砖缝里,被风一刮,白得发干。叶子踩上去不响,像一层没扫干净的
纸。

  安小满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苏晚。苏晚高马尾一甩,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哈出的白气把刘海吹开一条缝:「你又睡过了?」

  「我没有!」安小满理直气壮,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随即又心虚地往回收,
「……就是煲仔窗口今天新出了黑椒牛柳,我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闻着味儿走
不动道。」

  「行吧,你这理由一次比一次听着馋人。」苏晚笑着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她
手里,「快走,高数第一排的位置要被占完了,你还惦记你那锅牛柳呢。」

  包子还热。安小满边咬边跑,芝麻沾到嘴角,她也没工夫擦。风衣下摆扫过
落叶,带起一点潮气。天不是晴的,东边山脊那一线亮被云挡住,像谁把灯捻小
了一半。

  综合楼门口挤着人。余澄站在门边,头发在脑后束得紧紧的,手里一沓纸,
见人就递,话极少:「期中提纲,人手一份。上次作业没交的,来我这儿登记一
下学号。」

  安小满接过一张,纸还温着,她想跟余澄多聊两句:「余澄,你天天这么早
来发东西,也不嫌冷啊?」余澄头也没抬,已经把下一张递给后面的人:「习惯
了。你先进去,别堵门口。」

  教室最后一排,方知遥已经坐好了。齐刘海遮住眉,下巴尖,本子摊开,笔
帽咬在嘴里。安小满路过时朝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要不要来一口?
还热乎的。」方知遥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眼睛又落回本子上。

  顾星河坐在许晏旁边,短发比平常更乱,眼睛睁着,神却不在。许晏把水杯
往她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低:「喝一口,醒醒。等会儿要是被点名答不上来,
你自己尴尬。」

  「我喝过补充剂了。」顾星河声音发飘,像隔着一层棉花,「喝了也不顶用,
脑子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转不动。」

  「你几点睡的?」许晏问,眉头已经皱起来。

  「两点。」顾星河想了想,又老实改口,「可能三点。反正天没亮我就困到
不行了。线性代数那套进阶题,我卡在第三问上,翻来覆去算了四五遍都不对,
越算越来气,干脆熬着不睡了。」

  许晏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劝。她自己坐得直,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眼下也
有一层浅青,只是没顾星河那么明显。

  岑老师进门,无框眼镜反着教室的白光。她把讲义往桌上一搁,开口比风还
快:「都精神点。期中范围扩到第十二章,我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我,骂完接着听
——本周作业加倍,进阶题全做,一道不许空。周末我再发一套模拟卷,下周一
交,谁交不上来,自己找我谈。」

  台下一片吸气声。苏晚把额头磕在胳膊上,声音从袖子里闷出来:「岑老师,
我高中三年加起来都没写过您这一周的量啊!」

  「你高中要是写了这个量,就不用来花隐补了。」岑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
不重,却没得商量,「花隐的高数不是给你们打发时间的,是给你们后面的专业
课打底子的。现在多疼一点,以后少疼十次。行了,别磨叽,翻到第十二章。」

  苏晚服气地把脸埋进胳膊,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板书工整得像印
刷体,一节课把差分和极限来回拧了两遍。有人跟得上,笔尖沙沙响;有人跟不
上,只能先把板书抄全,打算课后再啃。

  安小满抄到一半,芝麻掉进笔袋。她掏的时候碰到一张叠小的纸条,上面歪
歪扭扭写着「灯、周期、人影?」,是上周后山随手塞的。她「咦」了一声,塞
回去,继续抄,心想这事儿不着急,回头再琢磨。

  课间,顾星河的脑袋点了两下,差点磕到桌沿。许晏用手肘轻轻捅她。她
「嗯」了一声,猛地坐直,冲许晏吐了吐舌头,说了句「我没事」,人却又慢慢
弯下去。

  「你去走廊吹吹风。」许晏说,「别在这儿硬撑,撑出病来更麻烦。」

  「我真没事。」顾星河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轻松一点,「就是没休息好,睡
一觉就回来了,你别老盯着我看,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教室里好几个同学都在揉眼睛。有人把补充剂小瓶在掌心转,有人把脸埋进
风衣领子。苏晚回头看了顾星河一眼,小声说:「你俩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
个赛一个困?我这眼皮也在打架,跟你俩组个困困联盟得了。」

  下课时,走廊里一排滴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是暴的那种,绵绵的,
落在综合楼外墙,像有人用手指敲玻璃。鞋底带进来的湿痕一直拖到楼梯口。

  上楼的时候,安小满撞见宋柠。406的低马尾被雨打湿一截,怀里抱着大
学物理和程序设计两本,厚得能当砖。

  「哟,赶作业呢?」宋柠眉眼温和,主动让了半步。

  「谁不赶啊。」苏晚应了一声,已经在掏纸巾擦鞋,「这一学期跟打仗似的,
感觉我们班就没有不赶作业的人。」

  「花隐就这样,习惯就好了。」宋柠笑了笑,没停,从她们身边过去,鞋跟
在湿地上轻轻响,「先走了,物理老师等着收作业呢,晚一分钟都要瞪我。」

  食堂落地窗上全是细雨。一楼小炒和黄焖鸡的热气拧成一条白,二楼面档在
喊号,煲仔窗口的砂锅磕在铁架上响。安小满排的是黑椒牛柳煲仔,外加一碟拍
黄瓜。排到的时候她只想着别把锅沿的汁晃出来,一路端得跟捧宝贝似的。

  七个人挤在靠窗那张桌。梅苑离食堂最近,这个点还能占到座。窗外银杏光
枝在雨里发黑,剩几片黄的,一晃一晃。苏晚面前一碗刀削面,醋碟开着。顾星
河托着两个肉包,许晏给她配了份青菜。沈清言是米饭和清炒时蔬。林夏盖饭,
陈予白石锅拌饭,格子分得很清楚。

  苏晚把脸埋进碗里吸了一大口,抬起头来,眼睛还转着:「我跟你们说实话
啊,我昨晚熬到两点,今早六点又爬起来背单词,我感觉我这一天是靠意志力撑
着走路的,随时能倒。」

  「我也是。」顾星河筷子停在半空,「补充剂我都喝了,可还是累,脑子像
一团浆糊,你说这补充剂到底管不管用啊。」

  「那你再睡一会儿不就好了。」安小满把自己煲仔里那块牛肉夹给她,「别
老跟作业死磕到三点,命重要,还是那道题重要?」

  「不死磕交什么啊?」顾星河苦笑,「岑老师那套模拟卷儿,我今天看了第
一页就想当场躺平装死,就为了不写。」

  林夏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耳尖有点红,是被热气蒸的。她说话细:「我
十一点就困得不行了,可程序设计那道题,我对着屏幕坐了老半天……最后也没
憋出个所以然,白熬了。」

  「你看起来还好一点。」苏晚说。

  「可能……我睡得比你们早一点吧。」林夏想了想,又老实补了一句,「也
没早到哪去,就早了半小时。」

  陈予白推了推细框眼镜,翻练习册找昨晚那题。本子夹着另一本,一页格子
空着,她随手合上,没多说什么。

  「那页没写?」安小满探头去看。

  「灯楼那本。」陈予白说,「两周没记了。晚上写完作业就不想再爬起来数
了,说实话我也有点犯懒。」

  「那有空再看嘛,又不是急事。」安小满把黄瓜夹到她碗里,「周末要不要
去后山透透气?望园石那边,爬两步就当散心,不用非得干正事。」

  「周末我有模拟卷。」苏晚举手,「还有合唱团加排,队长说了,期中前谁
都不许请假,我这周末算是被安排得死死的了。」

  「我物理也没做完。」顾星河跟着举手,语气有点丧。

  许晏把黄瓜夹进顾星河碗里:「去也行,你先把觉补上再说。别到时候爬到
半山腰又给我撂那儿。」

  「我真没事儿。」顾星河不服气,「就是没休息好而已,睡一晚就回来了,
你干嘛老拿这个说我。」

  「那就先睡。」许晏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米饭扒得呼噜响。后山这事被热气一冲,她也没再
按着问下去。

  「花隐的课,真的有点要命啊。」她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饭。

  「全国前五,课业不重,那名头岂不是白挂的。」陈予白把本子合上,语气
平平的,「你要是指望这儿跟普通大学一样轻松,那你可选错学校了。」

  「这倒是真的。」苏晚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公司里就见过花隐毕
业的学姐,才二十六岁就带了整个组。我爸回家跟我念叨了半天,说人家一开口,
比博士还稳,说话条理清楚得吓人。」

  「所以才把我们往死里练啊。」顾星河把包子咬下去,「补充剂、晚自习、
图书馆通宵灯……我算是明白了,全是为了让人扛住这份课,不然出去了怎么跟
人比。」

  「扛住就行。」许晏说,声音不大,「别倒下,倒下了什么都白搭。」

  她看顾星河一眼,很短,眼神里却全是关心。顾星河冲她晃了晃筷子,又打
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

  沈清言把饭吃得很干净。筷子放回碗边时,手机在膝上亮了一下,她按灭,
去夹最后一根青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晚把醋碟往安小满那边推了推:「你这刀削面蘸这个试试,我们那儿都这
么吃,酸酸的可提神了。」

  「我又不是北方人。」安小满笑骂,还是夹了一片面尝了尝。酸在舌尖散开,
肚子被砂锅填上了,她一脸满足地眯了眯眼。

  雨还在下。碗碰碗,筷碰碟。林夏把最后一点汤喝完,轻轻「啊」了一声,
像终于暖回来了。

  「再来一碗咩?」安小满问。

  「你咋还吃得下?」苏晚瞪她,「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吧。」

  「煲仔还剩半锅呢,不吃完多可惜。」安小满理直气壮,说完自己先笑了。

  下午还有经济学原理。裴老师进门时手里那只保温瓶照旧,眉眼温和,话却
半点不含糊:「今天讲两个案例,大家分组讨论。周五之前交建模作业,这个作
业跟期中权重挂钩,别拖到最后一晚,我看你们那字迹就知道谁是最后一晚赶出
来的。」

  台下有人小声哀嚎。裴老师笑了笑,声音仍是软的:「别叫苦,我知道你们
苦,可这门课就得多练,你们以后不管去哪个专业,算成本、算风险,都躲不开
这套东西。多练一次,以后少走一次弯路。」

  安小满听得太阳穴发紧,酒窝都懒得挂出来。她在本子角落画了一只歪歪的
砂锅,画完自己先笑,翻过去写公式。公式比后山老实,老实的东西今晚可以先
写完再说。

  旁边有人问窗口换没换。苏晚的声音隔着墙远远传来,像已经在报晚上吃什
么。报什么都行,行了,这节课也能坐得住。

  傍晚雨停了。梅苑三号楼前的霜早化了,砖缝里只剩湿。琥珀灯亮起来,把
五瓣梅窗格投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安小满上楼,鞋还是潮的。

  三零八门缝里漏出苏晚的哀嚎:「这个特征值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
怎么感觉这题跟我八字不合!」

  陈予白的声音更低,只听清一句:「你先把上一行抄对,你这抄都抄错了,
算出来能对才怪。」

  安小满在门口笑了一下,没敲门。她自己包里还有没写完的高数,也没心思
去凑热闹。

  她回屋。林夏已经洗了杯子,在整理桌面。沈清言对着一叠生工导论的打印
稿,笔尖停在「开放式设计」那几个字下面,眉心微皱。暖气把窗呵出一小片白。
白后面,苑里的灯还是暖的。

  「清言,你不写吗?」安小满问,一屁股坐到自己床边。

  「写,先想清楚题目要什么。」沈清言头也没抬,「想清楚了再动笔,不然
写一半发现方向错了,回头改更费劲,还不如一开始多想两分钟。」

  她说话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动作很自然。安小满把书包扔到床上,
先去洗了把脸,水是热的,洗完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圆眼睛还亮,亮里有
一点被课压住的、不肯灭的好奇。好奇可以明天再问后山的事,今晚先把这一页
写完。

  夜里云还在。窗帘缝里漏一点苑里的琥珀光,在被子上淡淡的,像洗过的黄。
安小满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皱纸条,塞回去,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点
白天黑椒的香。林夏的呼吸已经匀了。沈清言的灯还亮着一格,够把题目看清楚。

  窗外雨停了。梅苑的灯还亮着,普通,暖,一直亮到安小满眼皮沉下来。明
天煲仔还得排,高数还是要占第一排。行了,纸条在枕头底下,问号可以先跟她
一块儿睡一觉。

                话梅

  两天后的晚上,安小满敲了三零八的门。

  手里是一袋话梅。这两天模拟卷写到第二套,煲仔照排,顾星河白天能坐直
了,晚上照样哈欠连天。走廊里暖气足,窗缝却还叫,风一阵一阵地钻进来。她
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敲完苏晚在里面喊「进」,声音听着像是被特征值折磨得
没了力气。

  三零八里灯亮着。苏晚盘在椅上,高马尾歪到一边,线性代数摊了两页,笔
帽咬出一圈牙印。陈予白低着头对答案,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也没扶,眉
头皱得死紧。桌角有两只空杯,杯口朝上,像刚喝过奶茶,奶茶早就凉透了。上
铺的帘子拉着,帘缝里漏出一点毛茸茸的衣角——眠眠又在里面睡大觉,苏晚
「嘘」了一声,把话梅放轻了往桌上一放。

  「写完这页来一颗。」安小满把话梅晃了晃,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今
天不去后山,就是单纯串个门,你们俩这几天憋得跟坐牢似的,出来透口气。」

  苏晚抬眼,眼睛里带着点惊讶:「你咋还记得后山这茬啊?我还以为你被高
数折磨得把这事儿忘干净了。」

  「透气嘛,人不能光学习不喘气。」安小满把袋子丢到她桌上,「先吃,吃
完接着写,我又不耽误你正事。」

  陈予白把眼镜推回去,夹了一颗话梅塞进嘴里,书签仍夹在没做完的那一题
上:「行,吃完我还得算,这题我卡半小时了,你可别跟我聊太久。」

  三零九比她们晚一步。许晏先到,手里一本大学物理。顾星河跟在后面,短
发被穿堂风吹得更乱,进门先找墙靠,眼睛能对上人了,可还是浅浅的,没什么
精神。

  「你睡了?」安小满问,凑近了看她脸色。

  「睡了。」顾星河说,声音闷闷的,「睡了还是困,我这几天是不是被诅咒
了,怎么睡都补不回来。」

  「那就再吃一颗提提神。」安小满把话梅拆开,先分给苏晚,再滚到顾星河
手心,「这个不解困,但至少能让你嘴巴动起来,别老打哈欠。」

  人往三零七挤。林夏把杯子收进柜门,沈清言把自己那叠生工打印稿挪到床
上,空出半张桌。桌面上摊着安小满没写完的高数模拟,封面折了角,一看就是
被翻来覆去揉搓过好几遍。

  夜风从坳口灌进来,窗缝叫了一声。梅苑的琥珀灯把五瓣梅窗格印在窗帘上,
一小片,纹丝不动。

  顾星河从口袋里摸出两只叠好的补充剂空瓶,瓶口对瓶口,往桌上一立,像
两枚小兵。她一边含话梅一边摆弄:「今天收的,你们看,我这两天没别的乐子,
就爱叠这个玩,还挺解压。」

  「你还有心思玩这个。」安小满转了转瓶子,觉得挺新鲜。

  「空瓶要回保温箱,别玩丢了。」陈予白头也不抬,「我到现在都查不出这
补充剂成分是什么,公开资料就写了『营养支持、高负荷学习专用』,含含糊糊
的。军训那几天起我记得有点气息,后来也没什么新变化了。」

  「气息,你到现在还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味。」苏晚嚼着话梅,含糊不
清地问。

  「说不清。」陈予白皱着眉想了半天,「反正很淡,不像药,也不像糖,就
是能闻出来『有』这么个东西,具体是啥我也形容不上来,你要真好奇自己去闻
闻看。」

  「我天天喝,也没闻出个所以然。」顾星河用指节敲了敲瓶子,「那天喝了
还是转不动,你说这玩意儿到底顶不顶用啊。」

  「那是因为你三点才睡,跟补充剂没关系。」许晏一针见血。

  「我知道啦。」顾星河扁嘴,「别的时候熬夜,好歹还能顶一阵子,那天是
真顶不住了,脑子跟灌了铅似的。」

  「能喝就行,顶不住就赶紧睡觉,别跟瓶子过不去。」苏晚把核吐进纸巾,
声音很随意。

  沈清言把观察笔记翻过一页,纸边已经起毛。她没开会似的,只是随口说了
一句:「今早食堂,一个学姐端托盘,手在侧腰那儿轻轻按了一下,麻辣香锅端
得稳稳的,一点都没晃出来。」

  「习惯吧。」许晏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像是隔着衣服确认某个位置。确
认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看那动作也不像是疼。」

  林夏把话梅核叠进纸巾,叠得很齐:「像整理衣服吧,习惯的人都这样,做
的时候自己都不看手,跟条件反射似的。」

  「哦,也可能是这样。」安小满应了一声,又塞一颗话梅进嘴里,酸甜在牙
上炸开。

  笔袋里那张皱纸条滑出来,灯、周期、人影,问号还在。安小满按回去,没
展开细看,心想改天有空再研究。

  陈予白的本子翻到一页空格子,她自己先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灯楼那页,我两周没记了。晚上写完作业就一点都不想再爬起来数了,说实话
这活儿有点枯燥。」

  「有空再看嘛,数不清就别硬数,别把自己逼太紧。」安小满劝她。

  「空着总比乱填的强。」陈予白点点头,把本子翻回习题那一页,语气很坚
持,「宁可不记,也不能瞎编。」

  苏晚把模拟卷拽到自己面前:「行了,我还有三道题没写,你们吃你们的,
我写我的,别打扰我。」

  「写就写,别咬笔帽了,咬这个。」安小满把话梅往她手边推。

  苏晚真咬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起来,马尾跟着一抖:「你这是趁机报复我
是不是,报复完我还是得写,特征值又不吃话梅,我这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那你赶紧写,我们坐着,坐着又不算耽误你。」安小满把核吐进纸里,笑
嘻嘻地说。

  顾星河靠着墙,声音有点发糊:「对了,我之前在食堂后厨那边,听见有人
说了一句『容量记录已更新』,也不知道是在记什么东西,怪耳熟的。」

  「多半是仓库进货吧,你别什么都往耳朵里装,脑子够用吗?」苏晚头也不
抬地怼她。

  「可能吧。」顾星河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没再往下想。

  沈清言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按灭,屏幕朝下,转身去给林夏递纸巾,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夏把自己的小本打开,把作业截止日期抄得整整齐齐,又随手写了补充剂、
侧腰、灯几个字,字很细,像是怕自己忘了明天要交什么。她没把本子转给大家
看,抄完就合上,合上之前她看了安小满一眼,像是在确认纸条已经不在笔袋口
了,确认清楚了,才把杯子收进柜门。

  「十分钟到了。」许晏看了眼表,自己先笑了,「我也没说要给你们计时,
就是随口一提。」

  「那再坐一会儿呗。」安小满把最后几颗话梅倒出来,「下周要是有空,去
望园石走两步也行,不用爬太高,就当散步。」

  「你先别把我报进去。」许晏看着顾星河,语气里全是担心,「你再蔫下去,
我可就把你按在宿舍里不许出门了。」

  「我哪有那么金贵。」顾星河笑,笑完又哈欠连天。

  苏晚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我合唱团加排,我尽量去,真去不成你们也别
等我,回来我给你们讲讲后山有没有风就行。」

  「知道了,有风没风都要讲,不许光说一句『还那样』糊弄我们。」安小满
点着她说。

  「知道了知道了,队长。」苏晚翻白眼,眼里却带着笑意。

  陈予白站起来,把空瓶推回给顾星河:「瓶子你自己收好,该回箱子的赶紧
回箱子,别搁桌上占地方。」

  「你可真够正经的。」顾星河把瓶子叠好,塞回口袋。

  沈清言经过安小满身边,看见笔袋口还露着那点纸角:「给我,我夹进本子
里,免得你明天又掉得到处都是。」

  安小满把纸条递过去,像交出一颗还没吃的糖,有点不舍。沈清言夹好,动
作很快,没多说什么。

  安小满把模拟卷拽回来,写了两行,又停下。笔袋口那点纸角还在引诱她,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抽出来。沈清言看她一眼,没说话,不说话比抽走更管用。
安小满讪讪地把笔帽咬回去,去对付差分。

  「你们真不去后山?」苏晚忽然抬头,「我不是激你们啊,加排是真的躲不
掉。真去不成,别在群里等我回『还那样』就行。」

  「不去。」许晏说,「今晚写,写完睡,后山又不会跑,急什么。」

  顾星河把第二只空瓶也立上,立完自己先笑倒了,瓶子滚到林夏手边。林夏
扶正,塞回她口袋:「回箱子,别在桌上开小型会议了。」

  「谁开会了。」顾星河扁嘴,又打了个哈欠,「我就是困,困也能叠瓶子,
叠完我就收,你们别老盯着我。」

  人散得很慢。三零八先走,苏晚回头还喊:「话梅留下!我写完来拿!」三
零九随后,许晏手按在顾星河肩上,像怕她走着走着又往墙上靠过去。

  屋里剩下三零七。林夏把桌面擦干净,小本放进抽屉。安小满的模拟卷还摊
着,她把笔递回安小满手里。

  「写吧。」林夏说,「写完再睡,纸条在本子里,本子在沈清言那儿,你安
心写就行,别老惦记那点破纸条。」

  安小满「哦」了一声,坐下。差分和极限还是那两行,隔壁苏晚又开始跟特
征值吵架,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却透着活气。这样热热闹闹地活着也挺好,至
少话梅核还可以再吐一颗。

  林夏把热水倒进三只杯子。杯子不齐,她又摆齐了。摆齐了才把模拟卷按平:
「第三题从这里起,起了就别去摸纸条了。」

  「我没摸。」安小满心虚地把笔袋拉链拉上,拉链响了一下,像把问号也关
进去了。

  沈清言拿起笔,先写作业,手机仍扣着。她写了半页,把安小满那行歪了的
极限改直,没有批评,语气很平静:「这里换元换错了,你再看一眼原式。」改
直了,安小满「哦」得更小声,赶紧改。

  夜风停了一阵。窗帘上的梅窗格还在。苑里的灯暖着。笔尖沙沙响。安小满
把第三题写得歪歪扭扭,吐掉话梅核,觉得大概能交上去了。枕头上要是再沾一
点酸甜,明天排煲仔会更有劲。

  沈清言把灯拧暗一格:「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写,早点睡。」灯光暗下来,
作业还在那儿,明天再补也来得及。睡了之后,空瓶子自会回到保温箱里,箱子
就在门口,门口有霜,霜也进不了屋子。

  安小满把话梅袋卷起来,塞进苏晚明天会来拿的位置,忽然觉得这一晚像是
单纯串了个门,不像开会,这样挺好,可以睡个安稳觉。

  隔壁特征值还在吵,不过吵完总会停的。等停了,梅苑的灯还是暖的。暖光
里面是七个人,有空瓶,有还没写完的模拟卷。写完了也还会有明天,明天先去
黄焖鸡窗口报到。

               生物工程

  星期一下午,实验楼三楼。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试剂味,窗外面的银杏只剩
光枝,风一刮,干得发白。

  安小满进门的时候,顾星河已经趴在桌上,短发压出一道印。许晏把水杯推
到她手边,自己坐得直,本子却翻到生物工程导论那一页,空白还很多。

  「你又没睡?」安小满问。

  「睡了。」顾星河眼睛睁开一条缝,「睡了还是困。没休息好而已。」

  苏晚从后排探过头来,高马尾扫过安小满肩膀:「别问了,问了她也还是这
句话,先撑过这节课再说。」

  上课铃响过两分钟,姜教授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年纪看着比贺老师更大些,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松松披着,整个人却不散。她在讲台前站定,目光
从一排排脸上扫过,并不急着开口。

  然后她的手极自然地往裙摆内侧一探——那里没有口袋。可她就那么一抽,
便抽出一卷薄薄的、卷好的讲义,摊开在台上。

  动作快、稳,像从公文包里取文件。

  前排有女生抬头看了一眼,只当她课前把讲义卷好了拿着,又低下头去。

  姜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弹性。」

  「上一节讲细胞骨架。」她放下粉笔,声音不快,「今天讲弹性组织。弹性
蛋白,和胶原蛋白。一个像橡皮筋,一个像钢筋。」

  投影亮起来。切面图上那些波浪状的纤维密密的,像一张被拉过又还想缩回
去的网。

  「血管壁、韧带、皮肤,都靠它回弹。」姜教授用激光笔点了点图,「工程
上最关心两件事:能拉多长,放开以后能不能回来。」

  投影切到一张扩张器剖面。囊在皮下,旁边标着注水周次。

  「弹性蛋白会在周期性应变下重排。成纤维细胞感受到基质被拉,转录改变,
纤维重新铺。这是力学生物学,不是比喻。」她点了点图,「整形外科组织扩张
术:按周注水,皮肤面积增大。撤囊之后,新长的组织能保住一部分面积。以后
做支架、做缓释,应变速率和血供都要写进模型。」

  下一张是子宫轮廓的示意,标着孕周和容积。

  「妊娠子宫。容积变化极大,平滑肌增生、胶原重排。分娩后大部分回缩,
不是所有改变都可逆。导论课只要求记住:重塑有窗口,也有残留。」

  她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今天的关键词是应变速率。给组织时间分裂、重排。
太快,缺血、撕裂;太慢,模型没有意义。作业要写的是怎么加、什么时候停。」

  安小满看着那张标了孕周的图,倒吸了一小口气。数字大得离谱,她第一反
应是:这也能算进作业?

  许晏听得很认真,像碰到会的题。沈清言把「应变速率」「重塑」「残余」
抄下来,字迹细,是她一贯的抄法。

  「姜教授。」许晏举手,声音清楚,「扩张器撤掉以后,为什么不全部缩回
去?」

  「因为细胞外基质已经按新的构型沉下来了。」姜教授点头,「有人叫组织
记忆,我更愿意叫残余应变。来不及重塑,就是坏死。等得及,才有那条还能回
来的曲线。」

  教室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轻轻响。

  顾星河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她盯着幻灯片上那个容积数字,嘴边哦了一声,
又趴回去。

  姜教授已经往下讲本构关系、应变速率、血供。她在投影上画出一条慢慢抬
头的线,又画一条陡升后断裂的线:「左边是你们要交的设计。右边是临床上注
水过猛的急。作业用工程判据——应力集中、缺血征象、回弹明显变差,出现任
何一条就减载。不要写感想。」

  有人低头猛抄。安小满把「回弹明显变差」写进导论笔记,字有点歪。

  林夏把板书「弹性蛋白/胶原蛋白/应变速率/残余应变」誊得很齐。她就
是爱把字排好。

  「开放式设计。」姜教授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一页。选一种软组织或支
架,给出渐进应变方案:频率、幅度、失稳判据。下周一交。余澄,下课收预交
名单。」

  后排有人应了一声。安小满回头,看见余澄把笔帽按上,点了点头。表已经
摊在膝上。

  沈清言的笔尖在「开放式设计」几个字下面停了两秒,终于落下去。那天晚
上她对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现在题目要什么,清楚了。

  安小满听得入神,酒窝都忘了挂。姜教授忽然叫她:「安小满。投影上这两
条曲线,差别在哪?」

  她一个激灵站起来,本子差点滑到地上:「左、左边加得慢……右边加得太
快,就断了?」

  「应变速率。」姜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并不笑她结巴,「导论先过概念。
公式下节课再写。坐下。」

  安小满坐下,耳根发热。被点到名的那一下,像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黑板
上仍是那张网。

  下课铃响。姜教授收讲义,动作仍慢。她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手往裙侧一送,
讲义就不见了。白大褂下摆垂着,看不出鼓。有人已经挤着出门,没人回头追那
一下。

  走廊里风是干的。实验楼的长窗只有一块发白的亮。苏晚一出教室就喊:
「我饿死了——谁还坐台阶,黄焖鸡窗口今天加了冬笋。」

  「你每顿都饿死。」安小满追上去,被点名的热还在耳根,酒窝却已经回来
了,「姜教授盯我的时候我以为要默写。」

  「你答上来了呀。」许晏说,「应变速率。我还以为你要说橡皮筋。」

  「差一点。」安小满比划,「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大肚子的图。数字也太大了。」

  「妊娠子宫。」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乱着,脚步倒比进教室时轻,「容积
那个数我看了一眼。食堂后厨好像也说过容量……算了,可能是进货。」

  「你就是饿。」苏晚把她往楼梯口推,「先把饭灌上,再想进货。」

  顾星河「嘿」了一声,没再辩。

  余澄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捏着表:「预交名单,愿意提前交的写学号。」没
有人围上去。她点点头,自己先走了。

  沈清言边下楼边把「开放式设计:失稳判据」写进作业栏,笔尖终于肯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按灭,先问苏晚:「黄焖鸡是窗口几?」

  「还用问。」苏晚扬了扬马尾,「一楼靠柱子,跟煲仔并排。」

  林夏把本子合好,跟在最后,把板书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夹得整齐,像
夹一片叶子。

  下楼的时候队伍很慢。实验楼的楼梯有试剂味,味到了拐角才淡。安小满拉
着许晏的袖口:「扩张器那张图,我晚上还要想。想完再写。你别先写完不留给
我。」

  「留。」许晏说,「留不等于替你写。」

  「我不需要替。」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随即自己先泄,「我需要黄焖鸡咩。」

  食堂落地窗上没有雨。黄焖鸡的汁还在冒泡,安小满眯起眼。陈予白把「下
周一」三个字记在作业栏,推了推眼镜:「一页。软组织或支架。许晏,扩张器
那题你先别独吞。」

  「我又没说独吞。」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喝汤的顾星河,「怎么加、什么时
候停。你会写。」

  「我会喝汤。」顾星河抬眼,笑了一下,又埋进碗里。

  安小满把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烫。饭浇上汁,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吃什么,
又加一句:「作业一页,一页也要命,要命也得先把这碗扒完再说。」

  顾星河把汤碗推开,短发还乱:「我今晚早睡。真的。许晏你别用眼睛写进
本子。」

  「我不写。」许晏说,「我盯。盯和写不一样。」

  林夏把托盘叠好、摆齐。窗外的光树枝还在风里刮着,人却安安稳稳地坐着。
大家都很默契,把「容积」那两个字留在了后厨里,谁也没端上桌来。

  沈清言把「下周一」三个字也抄进自己的栏,抄完顺口问窗口:「还有黄焖
鸡吗?」

  「有。」苏晚已经站起来,「我去加一份米饭。你们坐着。坐着才像刚上完
真课的人。」

  第二份饭端上来的时候,顾星河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她不是睡着了,
就是借着那点热气,把「没休息好」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睁开眼,
把面汤喝干净。

  许晏把她的水杯灌满。「回宿舍再喝。喝完写那一页。写完睡。别跟容积较
劲。」

  「我不较劲。」顾星河说,「我较包子。」

  苏晚笑出声。笑声在落地窗上碰了一下,又弹了回来,这节真课总算是过去
了,剩下还有一页作业等着,先把加的那份米饭扒完再说。外头光枝还在刮,屋
里的人却热乎乎的。

                材料课

  星期三上午,教学楼二楼。窗外那块天是白的,太阳在云后面,亮,却不暖。
银杏枝还是光的,影子贴在玻璃上,细得像铅笔线。

  安小满进门就看见讲台空着。桌上没有讲义,也没有水杯。她把本子摊开,
笔帽咬在嘴里,圆眼睛往门口瞟,心里嘀咕今天这老师怎么还不来。

  「新老师。」许晏在她旁边坐下,把笔帽从她嘴里抽出来,塞回她手里,
「课表上写的,接替。你嘴里含根笔帽像什么样子。」

  「接替谁啊?」安小满含糊地问,一脸茫然。

  「材料科学,通识课,大一上就这一门,别的年级才细分。」陈予白推了推
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顾星河把额头贴在手臂上,短发压出一道新印:「先别聊了,别点我,我还
没醒呢。」

  「你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许晏把水杯推过去,「先撑一撑,撑
过去就午饭了,你就当熬一节课的命。」

  苏晚从后排探过头来,高马尾扫过安小满肩膀:「午饭有红烧豆腐,我昨天
路过窗口看见的,你俩醒不醒都得去,不去可就没了。」

  顾星河「嗯」了一声,没抬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上课铃响的时候,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齐耳短发,眉形利落,白衬衫束进及膝
裙里,走路带风。安小满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倒不是因为她讲什么,是因为她
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株不会弯的竹子,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那种好看和温老师又不一样。温老师是温的。这位老师是干的、清的,眼神
亮,像刚擦过的玻璃,一看就不好糊弄。

  「我姓楚。」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干脆,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学期材料科学由我接,你们可以叫我楚老师。先说好,我这人上课不喜欢废
话,你们要是想混,趁早换座位坐后排去,我不点后排。」

  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表面张力。粉笔灰落下来,细得几乎看不见。

  「今天讲一个你们都见过、却不一定算过的量。」她放下粉笔,扫视全场,
「表面张力。水滴为什么聚成球?荷叶上的水为什么滚,而不摊开?这问题小学
生都能问出来,但你们要是回答不上原理,那就说明这门课白学了。」

  她说着手往身侧轻轻一探,抽出一支激光笔。那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从衬衫
口袋里拿的——可她那件束进裙里的白衬衫分明没有口袋。

  前排有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又低下了头。安小满也看见了,只
当袖口里夹着,没再多想。

  激光点落在投影上。一颗水珠停在荷叶的微观结构图上,像一颗不肯化的糖。

  「接触角。」楚老师说,「液滴、固体、空气三相交界处的角。大于一百五
十度,我们叫超疏水。荷叶是教科书里最省事的例子:微米乳突加蜡质,把水和
叶面隔开,水只能滚,不能沾。听着是不是挺玄乎?其实说白了就是表面粗糙加
上一层蜡,仅此而已。」

  她把激光点移到下一张:同一滴水,摊在干净玻璃上,接触角很小。

  「别把荷叶当成魔法。」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直白,「表面能高,
液体铺开;表面能低,液体收缩。食堂托盘有的不沾汤,有的一浇就花——差的
就是表面那一层,不是你们的手气不好,也不是那个师傅偏心谁。」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安小满也笑,酒窝浅浅地陷进去。她昨天还把食堂
盘子翻过来看过底,被苏晚说神经,这会儿一听倒觉得自己那点好奇心挺有道理
的。

  楚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杨氏方程,符号写得干净,像用尺子比过。

  「θ、γ_SG、γ_SL、γ_LG。」她点着每一个符号,「先把这四个记住,作
业不是背,是要会用。我会给你们一组接触角数据,你们判断亲水还是疏水,再
写一句:如果把这层表面用在导管外壁,你最担心什么。写不出来的,说明公式
记了也是白记。」

  「导管?」有人小声嘀咕。

  「医用导管。」楚老师说,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语气没什么波澜,「生物
材料课后面会碰到,蛋白会吸附,吸附了就容易长菌。抗污涂层是材料学的正经
题目,不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今天只要求你们知道:表面能决定谁沾谁,别的
先不用想太多。」

  安小满把「谁沾谁」三个字写下来,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金线房洗手池边
上那块肥皂,泡沫冲得干净;又想起自己袖口有时候会沾到糖,觉得这两件事好
像也能扯上点关系,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把这一顿走神当过去了,把字写
完。

  「安小满。」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差点从手指间滑出去。圆眼睛抬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楚老师正看着她,激光笔夹在指间,光点还停在荷叶那张图上。

  「荷叶上的水珠,」楚老师说,「如果我用手指去拨它,它更可能怎样?」

  教室里忽然静了一拍。安小满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食堂那盘豆腐,汤汁在盘
子里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亮:

  「滚走。不……不摊开,除非把蜡搓掉了才会摊开。」

  楚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眼神里却
带着一点意外的欣赏。

  「对。」她说,「蜡没了,表面能变了,水就肯铺开了。你刚才说『除非』,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材料不是性格,是条件,条件一变,表现就跟着变。你
这脑子转得挺快,比我预想的要机灵。」

  安小满坐下,耳根发热。被点到名的那一下,像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心里
却有点小得意。她把「条件」两个字写在本子边上,字有点歪,写完自己抿嘴笑
了一下。

  许晏在桌肚里用指节碰了她一下,没说话,嘴角却抬了,一脸「你今天挺争
气」的表情。

  楚老师把激光笔收回去——同样快,同样像进了口袋。衬衫仍是平的。她继
续讲Cassie—Baxter,讲粗糙度怎样把接触角再抬一截。公式不多,
例子倒密:雨衣、自清洁玻璃、实验室里那批总洗不干净的烧杯。

  林夏记笔记记得很齐,一行一行,像怕漏掉符号。沈清言把作业要求抄进栏
里,笔尖终于肯动。陈予白在「抗污涂层」旁边标了页码,一副准备回去查资料
的架势。苏晚写了半页,偷偷在页脚画了一颗滚来滚去的水珠,画得还挺像。

  顾星河撑着下巴听。激光点移到导管那张示意图时,她眨了眨眼,像被人轻
轻戳了一下,又把下巴搁回去,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点,看来是听进去了几句。

  「下周一。」楚老师收尾,声音仍干脆,「一页,接触角判断加一句风险,
手写、打印都行,抄定义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别浪费时间抄书。」

  下课铃响。她夹起教案,先走。走廊里的风是干的,从长窗缝里钻进来,带
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安小满还没把本子合上。耳根那点热还在。她听见脚步在身后停了一停。

  「安小满。」

  是楚老师。声音不大,却清楚。她侧过头,目光在安小满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你今天那个『除非』问在点上。」她说,语气比课堂上放松了一点,「从
现象里找条件,比死记荷叶那套东西有用得多。继续保持,别一遇到点名就慌,
你答对的时候反应比谁都快。」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往楼梯口走。那背影像一株无论风怎么吹都不会
弯折的竹子。走廊尽头的光是白的,她走进去,衣角一晃,人就不见了。

  安小满站在原地,脸有点热。不是被训,是被看见,心里那股高兴劲儿一时
半会儿压不下去。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圆眼睛还看着那个空掉的楼梯口。

  「听见没有。」苏晚用手肘捅她,马尾扫过来,「楚老师点名夸你呢,你可
真给自己长脸。」

  「我……我就是随便答的。」安小满捂着脸,酒窝却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
藏不住。

  「随便答能答到蜡?」许晏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你这脑袋,比你自
己以为的要好使得多,别老自己看轻自己。」

  「她昨天还翻食堂盘子研究呢。」苏晚说,「我还骂她神经,说她吃饱了没
事干。现在看起来,神经这毛病还挺有用的。」

  「别说了别说了。」安小满从指缝里看了她一眼,又看走廊尽头,空的,什
么也没有。她把本子放下,去捡笔帽,手有点忙乱。

  陈予白把「下周一」三个字记在作业栏,推了推眼镜:「一页,许晏,导管
那句你先别一个人独吞了,给大伙儿留点思路。」

  「我又没说独吞。」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撑桌的顾星河,「亲水疏水你会判,
风险那句写蛋白吸附就行,简单。」

  顾星河「嘿」了一声,把短发从额前拨开:「我晚上去玻璃馆,补觉——不
是,补课,我说错了。」

  「你少去。」许晏说,语气却不硬,带着点关心,「去也带水杯,别又趴着
睡到闭馆才醒。」

  「闭馆才关门嘛。」顾星河已经往楼梯口迈步,脚步比进教室时轻一点,
「先吃饭,豆腐豆腐,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豆腐。」

  苏晚一听豆腐,立刻把安小满往前推:「走啦走啦,夸完了也得去食堂,红
烧豆腐不等人,晚了就抢不上了。」

  安小满被推着走,脸还热。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黑板上「表面张力」四
个字还在,粉笔灰细细地挂着。激光笔的光已经灭了。她想起楚老师说「材料不
是性格,是条件」,又想起那一眼停在自己脸上的短暂停留,心里琢磨这句话是
不是有点别的意思。

  那一眼里,既像赞许,又像还有话没说完。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拍响。沈清言边下楼边
问苏晚:「豆腐是窗口几?」

  「还用问。」苏晚扬了扬马尾,「小炒那边,一楼,你跟安小满一样,天天
问天天忘。」

  林夏把本子合好,跟在最后。她把杨氏方程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夹得整
整齐齐,像夹一片叶子。

  食堂落地窗上没有太阳。红烧豆腐浇在米饭上,汤汁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没
有立刻淌下去。安小满用勺子碰了碰,看它慢慢滑,还挺好奇。苏晚已经伸筷子
过来:「你研究它干什么,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那一勺送进嘴里,烫,香,酒窝又回来了。她想起
课堂上那一眼,热便从耳朵爬到脖子,只好把豆腐吹了又吹,吹凉了才敢再舀一
勺。

  「别吹了。」苏晚说,「吹冷了你又要怪窗口。」

  许晏把作业栏转给她看:「一页,别忘了,你上次那个电子信息作业就拖到
最后一天。」

  「不忘不忘。」安小满含糊,豆腐还含在嘴里,「除非我把蜡搓掉——我这
是学人家老师说话呢。」

  苏晚差点被汤呛到:「你少学老师说话,学得还怪像的,怪吓人的。」

  「我学荷叶。」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圆眼睛亮着,随即又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先吃饭,吃饭就不像被点名了,忘性快点。」

  顾星河把豆腐汤喝了一口,又打哈欠:「我晚上去玻璃馆,真的,补那一页,
许晏你别用眼睛给我写处分。」

  「我写请假条。」许晏说,「你去也把水杯灌满,灌满我才放你走。」

  窗外的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在。沈清言把最
后一块豆腐分成两半,一半给林夏。林夏轻声说了句「谢谢」,这顿饭吃到这儿,
才算是圆满收场。

  安小满把作业栏拍了一下,像拍一张还没写的页:「一页,我记得,记得就
不去玻璃馆跟顾星河较劲了,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熬到晕倒的人。」

  「你去也没用。」许晏说,「她去我盯着,你写你的荷叶,别瞎操心。」

  「我写蜡。」安小满把酒窝挂回来,「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窗外的树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去,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没散。就在
这股热气里,被点名的那一下慢慢退成了红烧豆腐的香味。走廊里有人跑过去,
书包带子噼里啪啦地拍响——这一节课,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图书馆

  星期三晚上,玻璃馆。

  幕墙外面是黑的。山风贴着玻璃走,偶尔带起一点干叶子,刮得轻轻响。馆
里却亮,灯把桌面照得发白,暖气一烘,人的脸倒像从冷里刚捞出来。

  许晏进门先把围巾解了,叠在臂弯里。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被风吹得更乱,
手里那只水杯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杯。

  「喝一口。」许晏把杯盖拧开,递回去。

  顾星河喝了,皱了皱眉:「水都凉了。我又不是去爬山,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中午豆腐吃了几口,我数着呢,也就三四口。」许晏看她,语气不容她
躲,「晚饭那碗汤也见了底,光喝汤不吃饭,你当自己是猫啊。别跟我贫嘴,我
说的是实话。」

  「写完这一页就走。」顾星河往公共区走,脚步比下午轻,轻得发飘,「楚
老师那页,就一页而已,我写快点,写完咱俩就撤。」

  安小满已经占了靠柱子的一张长桌。奶糖袋子压在肘下,本子摊开,笔帽又
咬在嘴里。沈清言坐她对面,字写得密。林夏在边上,把杨氏方程抄了一遍,又
抄了一遍,耳尖被暖气烘得微红。

  「你们也来了。」安小满看见她俩,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苏
晚说玻璃馆管理员今天心情不好,见谁说话大声就要骂人。她自己还没到呢,倒
是先把我们吓一跳。」

  「打印去了。」陈予白的声音从斜后方过来。她已经坐下了,细框眼镜映着
灯,材料讲义摊到接触角那一节,「一页,手写也行,别抄定义,抄了一眼就能
看出来。」

  苏晚风风火火地跟进来,高马尾还带着门外的冷,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
「谁说我骂人,我是提醒大家小点声,管理员在三楼转呢,我可不想被点名批评。」

  两桌之外,方知遥独自坐着。齐刘海遮住眉,下巴尖,本子摊开,笔帽也咬
在嘴里。安小满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糖。方知遥点了点头,没过来,眼睛又落回本
子上,一副很习惯独来独往的样子。

  公共区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安小满写了两行,又停,把奶糖摸出来一颗,塞
进许晏手心,再滚一颗到顾星河手边。

  「补糖。」她小声,「我妈说写字费脑子,补糖才有劲儿写完。」

  顾星河接了,没有立刻剥。她靠窗坐,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汽,窗外什么
也看不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住。

  「顾星河,你怎么不写了?」安小满问。

  「头晕。」顾星河说,声音发虚,「这几天总转不动,一看字就发蒙,跟隔
了层雾似的,没休息好而已,你们别老这么盯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回宿舍。」许晏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放平,「今晚不写了,我明天
早起给你讲,你现在这状态写下去也是白写,字都要糊成一团了。」

  「就一页。」顾星河把笔又拿回去,嘴硬,手却轻,「你上午不是说我少去
玻璃馆吗,我这不是来了,来了总不能空着手走,太没面子了。」

  「来了可以坐着,坐着不等于非要撑着写完。」许晏皱眉,声音里带着点火
气,「你这是逞强,我最烦你这样。」

  「我撑得住。」顾星河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得很浅,「睡一晚就回来了,
真的,你就别管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林夏抬起眼,轻声:「要不先趴一会儿吧,我看你脸……有点白,白得跟纸
似的,不像开玩笑。」

  「白是灯照的。」顾星河摆摆手,却把那颗奶糖剥开,含进嘴里,「甜的,
你看,含一颗有劲了,能顶一会儿。」

  苏晚把复印件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别逞强了,写完我们打包走,关东煮
窗口这会儿还开着吗?我馋那一口好久了。」

  「闭馆才关门。」顾星河含糊,「关东煮……再说吧,我先把这题写完。」

  她低下头。糖在舌尖化开,甜是甜,人却没有跟着亮起来。笔尖点在「亲水」
两个字旁边,点了很久,没有写出下一句。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把水杯又推近一寸,没再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担忧。
陈予白把「蛋白吸附」四个字写完,余光仍停在顾星河那只发抖的手上,没有立
刻挪开。

  手是从某一笔开始不稳的。

  「顾星河?」林夏先看见,「你的笔——」

  「我没事。」顾星河想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去洗把脸……」

  她没走成。身子软下来的时候,像一口气被人抽走。短发从额前滑开,脸白
得灯都盖不住。

  「顾星河!」

  安小满的声音还是压着的,随即破了。她绕过桌子扑过去,奶糖袋子掉在地
上,滚出两颗。许晏已经把人接住,手臂发紧,顾星河的重量却轻,轻得不像下
午还能自己走下楼的那个人。

  椅子空了。人顺着许晏的臂弯往下滑。

  两桌外的方知遥站起来,又被管理员学姐的手势按住。学姐工牌还在胸口晃,
声音不高,却清楚:「大家先让开,别围过来,给她留点空气。」

  公共区乱了一小阵。有人去叫值班,有人把旁边的书包踢开。苏晚蹲下去捡
糖,捡了两颗,手抖得厉害,没再捡第三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怎么好端
端就晕了……她刚才不是还说话的吗!」

  陈予白已经拨了白楼的内线——玻璃馆前台贴着那张黄纸,号码被摸得发亮。

  「喂,白楼吗?」她说,推了推眼镜,声音却不像平时平稳,带着一点急,
「有人晕倒了,在公共区靠窗的位置,你们能快点来吗,人脸色特别不好。」

  安小满蹲在许晏身边,一遍遍喊:「顾星河。顾星河,你醒醒,别吓我,你
不是说你没事吗,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顾星河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浅,像还在睡,又像睡得太深。许晏把她的
头侧过去一点,自己的齐耳短发贴在她乱掉的发上,一声都没出,只是手臂收得
更紧了一点,像是怕她再往下滑。

  担架来得很快。白大褂在灯下晃,两个助手把人抬稳。学姐让路,方知遥退
回自己那一桌,手还按在本子上,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陈予白把桌上的本子胡乱收进书包。安小满的奶糖袋被苏晚一把塞进口袋,
连同那两颗滚出去的。沈清言把顾星河的水杯盖拧紧,拎着,像拎一件还不能丢
的事。

  出玻璃馆的时候,门一开,冷就灌进来。山风是干的。安小满没顾上围巾,
跟在担架后面跑,耳根被风刮得生疼。苏晚把她的外套塞过来,自己只穿着里面
那件:「你先披上,别再冻出个好歹来,我们已经够乱的了。」

  路要经过实验楼。几扇窗还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看不清脸。担架的轮子
在石板上轻轻跳。许晏一只手一直搭在护栏上,走得太稳,稳得不像她,倒像是
硬逼着自己稳住。

  白楼在食堂和实验楼之间,夜里看,白得像一块不肯化的霜。前台要填表。
许晏写学号,手很稳,名字却写慢了。林夏在旁边报宿舍:「三零九。」护士点
点头,并不多问,动作很熟练,显然这种情况见得不少。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灯亮,却不暖。顾星河被送进检查室。门关上。七
个人挤在门外的长椅上,谁都没有先坐下,后来又都坐下了。苏晚去拐角的热水
机接了三杯,回来一人塞一杯,自己那杯捧着,忘了喝,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会不会有事啊?」林夏的声音细,耳尖红透了,眼圈也跟着红。

  「白楼很近,来得也快。」沈清言说,语气尽量平,手却把杯盖转了两圈,
一看就没那么淡定。

  「她刚才那样……」安小满红着眼,圆眼睛里全是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最会贫了,我以为她又要逗我们笑呢,谁知道……」

  许晏坐得直。水杯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我让她带水杯。」她说,声音
很轻,带着点自责,「我没让她别来,我要是硬拦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自己非要来的,跟你没关系。」苏晚撞了她一下,力道虚,「你先别怪
自己,等她醒了,让她请奶茶,谁逞强谁请客,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

  没人接「奶茶」这个话茬。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很轻。气氛沉得让人
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检查室的门开了。校医是白大褂,头发盘着,看年纪不像老师,
倒像高年级。她把手套摘下来,目光扫过几个女孩,先把那句最要紧的说出来:

  「没事了,大家先松口气。」

  安小满的肩膀塌下去,酒窝却没回来,眼泪反倒先掉了下来。

  「低血糖,加上太累,睡眠也不够,身体这是在跟她抗议呢。」校医说,语
气不重,带着点见怪不怪的耐心,「葡萄糖已经在输了,醒了再观察一会儿,今
晚留白楼。你们先别围着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问了也是白
问。」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许晏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等针挂稳了再说。」校医看了她一眼,「谁是舍友?」

  「我。」许晏说。

  「那就你先进去,其余的,先在椅子上坐着,别都堵在门口,跟看热闹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随口提醒:「明天开始把早饭吃完,别空着肚子
写到闭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跟自己有仇似的,身体是自己的,糟蹋了没人
替你们心疼。」

  门重新关上。许晏进去了。剩下六个人还坐着。热水杯慢慢凉。安小满把口
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奶糖捏着,糖纸轻轻响了一下,她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她中午就没怎么吃。」苏晚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晚饭我看她盛了汤,
我还笑她减肥,我怎么就没往心里去呢。」

  「不是减肥,是没劲。」陈予白把眼镜推好,声音也不太稳,「这几天都是
这样,我早该多问一句的。」

  「没休息好。」安小满重复顾星河自己的那句,像把一块还烫的石头放下,
声音发闷,「她一直这么说,我们怎么就都信了呢。」

  沈清言没接。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黑的,玻璃上只有里面的灯。
她把杯盖盖好,声音很轻:「先等她醒,别的事等她醒了再说。」

  林夏把掉在外套上的那颗奶糖捡起来,放回安小满手心。纸还是皱的。安小
满「哦」了一声,没有剥,只是紧紧攥着。

  长椅凉凉的,暖气从地板缝里爬上来,爬到小腿就停了。安小满把那颗糖握
着,忽然不想说话。作业还在玻璃馆的桌上,接触角、导管、一页——此刻都远
得不像自己的事。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苏晚那杯一直没喝的水,偶尔轻轻晃
一下。

  门里没有声音。许晏没出来。

  护士站有人问今晚还有没有空床。校医在里面应了一声,走廊又归于安静。
方知遥早被按回去了,这会儿人不在。余澄不在。宋柠不在。在的是她们六个,
外加一扇关着的门。

  安小满站起来,又坐下:「我去窗口看看有没有馄饨,说不定她醒了想吃点
热的。」

  「坐着吧。」沈清言说,「她现在听不见,你跑一趟,门开的时候你不在,
反而更乱。」

  安小满坐下,糖纸又响了一下。她把糖塞回口袋,塞回去才发觉口袋里还有
白天没吃完的半块奶糖,黏着,也没心思管它了。

  苏晚把水杯转了一圈:「我中午该把她按去打饭的,我没按,我还笑她,早
知道就该硬拉她去吃。」

  「笑了也不是你把她笑晕的,你别自己给自己扣帽子。」陈予白说,「先等
着,等醒了再算请客的账。」

  林夏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安小满腰后,耳尖红着,没说话,就是想让
她坐得舒服点。安小满「哦」了一声,靠了上去。头顶的灯还是那么白,白灯底
下,人只能先坐着,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等着。

  「等她醒了,」安小满终于小声说,「我们去给她打包,晕完了还得补糖,
许晏先进去就行,我们在这儿等,在这儿也算一起陪着她。」

  「你就知道吃。」苏晚说,已经站起来去看护士站的箭头怎么走,转了一圈
又坐下了,箭头还在,门还关着。坐下的时候她顺手把安小满口袋里那颗糖纸按
平,像是要把今晚这份不安也一并按住。

  热水杯彻底凉了。陈予白把杯子转了一圈,没喝。沈清言看窗,窗外还是黑
的,黑的里面有她们自己的影子。六个人挤在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等
着,等门再打开的那一刻。

                白楼

  顾星河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的。

  不是灯。是早晨那种干、薄、不暖的亮。她躺在白楼的病床上,手上还挂着
针。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袋苹果,还有两颗奶糖,糖纸皱着,像被人捏过
一路。

  「你醒了?」

  安小满的圆眼睛先到。她一直坐在床边,围巾还没解,酒窝却一下子回来了,
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在玻璃馆就那么软
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许晏都没喊出声,我喊了,喊完沈清言说别喊,我还是
喊了,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害怕过,你以后再敢这样,我跟你没完!」

  「安小满。」许晏在另一侧,声音低,「让她先喝口水,你这一通说下来她
还没缓过神呢。」

  许晏眼睛下也有青,青得很浅。她把水杯盖拧开,动作仍利落,利落里有一
点没睡够的疲惫。顾星河后来才知道,309昨晚空了一张床。许晏填了表,先
进来,坐到天亮。床头的苹果和奶糖也是她从自动柜买的,糖纸皱着,因为她一
路捏着,怕掉了。

  顾星河眨了眨眼。短发贴在枕头上,乱得像还在风里。「我……晕过去了?」
她声音还有点发虚,「你没睡吧,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睡了。」许晏说,「睡在椅子上,那不算真睡,你先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吧。」

  「算,怎么不算。」顾星河声音软,带着点没好意思,「下次我请奶茶,这
条从玻璃馆就先记着,你先让我喝口水,我嗓子跟冒烟似的。」

  苏晚从门口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马尾还带着走廊的冷:「你现在
只能说『我想喝奶茶』,别的都不许说,呸呸呸,快把那些不吉利的话收回去,
白楼走廊有人看着我们呢,别让人觉得咱们班怎么老出事。」

  「我想喝奶茶。」顾星河跟着说,声音软,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一
声,咳的时候针在手背轻轻跳,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自己还挂着水,「这玩意
儿扎得我手都不敢动。」

  林夏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才觉得手还是自己的。

  「医生说低血糖。」沈清言站在窗边,长发披着,语气平,「加上太累,睡
眠不够,葡萄糖已经输过一轮了。校医让你早餐必须吃完,主食,不是汤,你以
后可不能再拿汤糊弄自己了。」

  「我晚饭……」顾星河想起来,扁嘴,一脸委屈,「就喝了汤,黄焖鸡动了
两口,还想再写一页作业,谁能想到会这样。」

  「我们知道,都听许晏说了。」陈予白推了推眼镜,本子却没打开,「她填
了表,三零九,昨晚她先进来的,一直守到现在。」

  许晏没接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顾星河的水杯盖拧好,放回床头,
像把一件还不能丢的事放稳。

  门被轻轻推开。

  温叙走进来。罩裙是浅色的,步子不响。她看到顾星河睁着眼,先笑了一下,
那笑仍温,像把一杯水稳稳递过来,一点急脾气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让人一下就松弛下来的调子。

  「好、好多了,温老师。」顾星河想坐直,被许晏按住肩,「对不起,让您
跑一趟,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撑一页就行了,没想到会晕成这样,给大
家添麻烦了。」

  「白楼就在食堂旁边,跑一趟不算什么。」温叙在床沿坐下,并不远,语气
一如既往地温和,「你昨晚没吃饱,又写到发飘,这是身体在跟你抗议呢,它比
你诚实。这几天先把人养回来,金线房那几式,你就跟着做直脊、沉息就行,别
逞强,睡够了再摇尾,我不是在处分你,你也别自己吓自己,困了就睡,别跟作
业较劲,作业跑不了,你的身体要是垮了,才是真麻烦。」

  顾星河「哦」了一声。直脊她会。军训里站过。她没把别的想深,只觉得老
师没有凶她,心里那块石头先松了一寸,松完鼻子有点酸,酸她咽回去,只点头,
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记住了」。

  温叙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瓶,放在苹果旁边:「校医院开的,比你
们平时那瓶浓一点,按时喝,把早饭吃完,今晚可以回宿舍,让许晏盯着你。」

  「我盯。」许晏说,语气斩钉截铁,「她要是敢再不好好吃饭,我天天陪她
吃。」

  温叙伸手极轻地揉了揉顾星河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哄小孩子一样:「许
晏这么盯着你,你可得让人省点心,别老让人担惊受怕的。」顾星河把那点酸又
咽回去,短发在老师掌心里乱着,人却实了一点,心里那点委屈也淡了不少。

  温叙起身,又叮嘱校医那句「别空肚子写到闭馆」,便走了。门关上的时候,
走廊里还留着一点干净的气味,像刚洗过的布。安小满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感
叹道:「她怎么一句重话都不说啊,我要是温老师,肯定得先骂顾星河一顿不知
道爱惜自己。」

  「凶了人也养不回来,你就是这脾气。」许晏说,「先喝水,少操心别人怎
么当老师。」

  校医进来换瓶。头发仍盘着,动作快,话少,一看就是那种雷厉风行、见惯
了各种熬夜生病的学生的类型。「针快完了,完了观察半小时。」她说话干脆得
很,「半小时内头晕就按铃,别硬撑,能吃就吃,白楼窗口这会儿有蒸蛋和馄饨,
都是软的,好消化,别跟我讨奶茶,你们这些孩子一个赛一个爱吃甜的。」

  「有双皮奶吗?」苏晚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蒸蛋。」校医看她一眼,并不凶,却也没得商量,「甜的你们自己带,别
给刚醒的人灌太甜,先吃主食,听到没有,别老想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走了。安小满把奶糖剥开,塞到顾星河手里,自己先心虚地补了一句:
「这颗算点心啊,点心不算灌,校医说的是别灌太甜,这就一颗,不算数。」

  「先吃,补糖。」林夏也在旁边小声附和。

  顾星河咬了一口。甜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天花板,小声说:「我最近就是…
…转不动,喝了补充剂也转不动,跟灌了铅似的。我以为撑一页就行,许晏劝我
回宿舍,我不回,结果不回就软了,这下我服了。」

  「撑一页就软了,你也是够拼的。」苏晚把保温袋打开,红枣汤的热气冒出
来,「食堂窗口给我留的,你醒了才给,公平吧,汤归你,包子我咬了一口,呸
呸,那口不算数啊,我就是尝尝味道。」

  「你这是趁火打劫。」顾星河笑出了声,「奶茶呢?说好的奶茶呢?」

  「奶茶等你站稳了再说。」许晏说,终于肯正眼看她,语气软了不少,「这
条从玻璃馆就生效了,你先把这碗喝完,喝完还有蒸蛋,窗口,我去打。」

  「我跟你去。」安小满立刻站起来,一副闲不住的样子。

  「你坐着。」许晏说,「人太多了,她刚醒,别把走廊挤成欢迎会似的。」

  顾星河「嘿」了一声,接过碗。红枣汤烫,她却喝得认真。短发还乱着,人
却比昨晚踏实了一点,她又说:「我就是没休息好,真的,别的没有,你们别把
我想得多严重。」

  「行行行。」苏晚挥手,「没休息好,记本上,陈予白你可千万别真记。」

  「没打开。」陈予白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沈清言一直没怎么说话。半小时里她去过一趟走廊。白楼的灯是白的,不暖。
门口那块牌子她昨晚就看见了,今早又看了一眼:外联与转诊。四个字普通,普
通得像大学都该有的科室。牌子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须知,字小,有一行「校友
会医疗对接请走白楼登记」。她没有把须知看完。看完就像把家里的事提前摊在
消毒水里,她心里有事,却谁都没说。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车过去,车轮很轻。有人在窗口报名字,领一袋药,说谢
谢。谢谢说得平常。平常里,人被接住了。

  学校会把人养回来,这个念头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说出口,只把这句话在
心里默念了一遍。窗外枯枝贴着玻璃,风刮过,干得发白。她回到病房,只把杯
盖转了一圈,听安小满贫,听苏晚拆台,听顾星河把「没休息好」又说了一遍。

  要是家里也有人这样接住就好了,她想。想完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按灭
口袋里那部手机,脸上没露出来。门口那块「外联与转诊」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看了就像把家里的事提前说出来,说出来今晚还不是时候。今晚先看着顾星河
把碗见了底,人才算实了一点,酒窝也才完全回来,这一晚才算真正过去了。

  半小时到了。校医来拔针,贴了一小块胶布,交代许晏:「回宿舍先睡,午
饭必须有主食,别又只喝汤,明天要是还晕,直接过来,别撑,撑出大问题来可
没人替你担着。」

  「走得动吗?」林夏问。

  「走得动。」顾星河把短发从前额拨开,「先去食堂,真的吃,许晏你别用
眼睛扎我,我都答应你了。」

  「扎你是你的福气。」许晏把外套给她披上,「围巾,风干,蒸蛋我打了,
在门口袋子里,你先吃软的,想黄焖鸡等站稳了再说。」

  七个人从白楼走廊往外走。消毒水的味道被门口的冷冲淡。宋柠从另一头过
来,双手抱着一摞表,看见她们便侧身,说了句「早」。安小满扬手,沈清言按
住她的胳膊。宋柠已经走过去了,低马尾一晃,没有问谁住院,一副见怪不怪的
样子。

  白楼窗口果然有蒸蛋,旁边一锅馄饨还在冒热气。许晏把保温袋打开,顾星
河那份最满。苏晚把自己的肉包滚到她盘里,安小满看着黄焖鸡的方向咽了咽口
水,被许晏按住袖子:「你先陪她吃软的,鸡腿跑不了,别惦记那个了。」

  「真吃。」许晏又重复了一句,眼睛盯着顾星河的碗。

  顾星河舀了一勺蒸蛋,又喝馄饨。汤不甜,淡得能把昨晚那页冲淡一点。她
吃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她。苏晚把红枣汤分给她半口,被校医的话拦住,只能
自己喝,还嘟囔了一句:「你吃软的,我喝甜的,公平。」

  林夏把顾星河的围巾解开一点,怕热,又不敢解太多。陈予白把本子放在膝
盖上,仍没打开。不打开,这顿才像吃饭,不像记录。

  吃完顾星河抬眼:「我就是没休息好,明天玻璃馆我不敢去了,不敢去也行,
作业带回宿舍写,反正也没人拦着我在宿舍写。」

  「行。」许晏说,「带回宿舍,我盯着,你要是再敢不吃饭,我天天检查你
的餐盘。」

  宋柠早走了。窗口师傅喊「馄饨还有」,声音亮,亮得像谭导。七个人把碗
见底。见了底,走廊的冷也不那么尖了。

  顾星河把胶布按了按,短发还乱:「我请奶茶,真的,等站稳,站稳了你们
别拦我抢窗口,我要把这几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拦。」许晏说,「你先睡,睡够了再抢,不许一步登天。」

  安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检查室门,圆眼睛还亮着,亮里有一点
后怕,后怕里又有一点暖意。她把最后一口馄饨喝掉,心里也跟着更踏实了几分。

  人都在,糖也还在,碗空了,馄饨还热着。这样也就够了。

              沈清言的秘密

  顾星河回宿舍的第二天,安小满发现沈清言又开始晚归。

  玻璃馆闭馆灯一排排灭的时候,307的门才响。她进来,脸比平时更白,
眼下一小片青。围巾还挂着山风的凉。本子放下,灯拧到最暗的一格,人坐在书
桌前,写,写很久,写的却不像作业。

  林夏给她留过一杯热水。杯沿已经不烫。沈清言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又
写。安小满把中午没吃完的荷叶饭用纸包好,推到她手边。她看了一眼,说「谢
谢」,没有拆。

  「沈清言最近怎么了?」苏晚有一晚从308探进来,声音压着,「我瞧着
她这几天不太对劲,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有心事?」

  「我也觉得。」安小满点头,压低声音跟她嘀咕,「但你也知道她那个人,
你直接问她,她也不会跟你说实话,肯定就一句『没事』把你打发了。」

  确实。沈清言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不主动开口。问急了,
她会说「作业」。作业两个字把所有缝都堵上,谁也别想再往下问。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窗外有薄霜。梅苑的风轻轻响。安小满把林夏的小夜灯也打开了,房间里暖
暖的。沈清言坐在床沿,围巾还没解,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都有点发白。她
今天回来得早一点。早一点,人却更静,静得反常。

  林夏把杯子洗了,摆齐,坐回自己床上。她没有问。不问,有时候比问更像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清言。」安小满忍不住了,声音又急又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想说,我们可以听,不想说,也没关系,饭你可以明天再吃,不吃也行,你别…
…别一个人把灯拧那么暗,你这样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沈清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小满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妈,生病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把声音让开。暖气管道轻轻响了一声,像也把这
句话听进去了。

  「很严重。」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早就把情绪压到了底,「不太
好治,要很多钱,也要很难约到的医生。」

  她停了一下,像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指尖却还是白的。

  「慢性的,一点点把人耗干。」她说,「确诊的时候医生就说,要长期治,
定期查,药很贵。家里那点积蓄早就不够了,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瞒着我。
我是打电话的时候,才从她那语气里听出点不对劲。她只问我冷不冷、钱够不够,
问完自己才说一句『有点不舒服』。有点。她这辈子就爱用这两个字,什么事都
是『有点』,从来不肯说重。」

  「那你家里……」林夏小心翼翼地问,声音细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爸走得早。」沈清言说,「就我和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供我上学,
什么苦都自己扛。现在她倒下了,我在学校什么也做不了,就这么干看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颤,随即又自己先停住,像不允许那
一丝颤抖再往前走。

  「我甚至想过退学,回去照顾她。」她低着头,声音很闷,「可她不让,她
说花隐是她这辈子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说我就是她的命。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失
望。可我在这儿……只能干着急,作业写得再齐,也换不来一张号。」

  安小满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发白。她想说点什么,觉得任何安慰都
轻,于是只把水杯推过去,又把自己的毯子盖到沈清言腿上。毯子有一点洗衣粉
的味道。沈清言没有掀开。

  「别这样看着我。」沈清言别过头,「我没事,只是最近睡不好,你们不用
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苏晚人已经进来半个身子,
马尾还在晃,声音又急又冲,「你是我们的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你
把我们当外人了是不是?」

  「说了又能怎样?」沈清言苦笑了一下,「我出不去,也帮不上,说出来不
过是让你们跟着担心,有什么用。」

  「那也总比一个人扛着强!」安小满急了,声音都拔高了,「说好了一起面
对的,你忘了吗?你把灯拧暗,我也会看见,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你别老想
着一个人扛,扛得动是你的本事,可我们看着难受啊!」

  沈清言愣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弯完又收住。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307的灯没有马上关。308、309后来也都挤进来。顾星
河还没完全养实,短发翘着,进来先找墙靠,听完却不贫了,一脸沉重。许晏把
沈清言杯盖拧好,放回原处,动作利落,像把一件还不能丢的事放稳。

  「退学的话别再说了。」许晏看着她,声音干净利落,「功课我们可以帮你
分担,号的事去问老师,你要是真回去了,题谁写?你妈也不想看你半途而废吧。」

  沈清言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要顶回去的硬,硬完又软了:「我没真要
退,我只是……想过。」

  「想过也别一个人闷头想。」安小满说,「你以后要是再有这种念头,先跟
我们说一声,我们一起商量,别自己吓自己。」

  陈予白推了推眼镜,本子没打开:「学校这边找不找得到办法,值得问问,
花隐这么多年毕业的学姐,各行各业都有,说不定校友里就有能帮上忙的。没有
人能立刻解决钱和医生的问题,但沈清言不该再一个人把这件事攥在指尖里,攥
着攥着人会垮的。」

  安小满临睡前忽然坐起来。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有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什么办法?」顾星河声音倒清,也来了精神。

  「花隐不是有很多毕业的学姐吗。」安小满说,越说越有主意,「我妈以前
说过,校友在医疗圈吃得开,圈子这东西可管用了。沈清言的事,问问老师呢?
贺老师管正式的事,问了才知道有没有门路,万一真能帮上呢?」

  「问了才知道,这话在理,值得一问。」陈予白点头,「问之前把事情说清
楚,别哭,哭了老师也没法立刻办事。」

  「我才不哭。」安小满立刻声明,圆眼睛却已经有点热,声音都带上了鼻音。

  沈清言没拦。她抬了一下眼,像要拦,又把那一下按回去。她也拦不住。安
小满认准的事,会把脸都笑热了还要去做。拦了,就像把「一起」退回「你自己」。

  「那就问问看。」她只说这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松动。

  第二天下午,安小满真的去了。

  体质中心在综合楼里。走廊有暖气,窗玻璃外是枯枝。她在门口把围巾解开
又裹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沈清言、母亲、病、钱、号。排完还是乱,
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直跳。贺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深色毛衣,领口平,
人坐在桌后,并不急。墙上没有奖状。桌上有两叠表,一叠是补充剂签收,一叠
是请假条。笔筒里插着几支普通的圆珠笔,帽子有的没盖严。

  安小满站在门口,把沈清言的事说得磕磕绊绊,圆眼睛却亮着,亮得像把一
件事举过头顶:「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宿舍沈清言,她妈妈生病了,挺严重的,
她一直瞒着自己扛,昨天才跟我们说,我就想问问,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办
法能帮帮她?她功课特别好,人也特别要强,从来不主动求人,这次是真没辙了
才说的。」说到「退学」两个字,她自己先急了:「她还想过退学呢!她不能退,
老师,她功课那么好,她只是……她妈那边真的挺难的。」

  贺老师听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复杂,也不轻,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和却笃定,「你让清言来一趟,不是批评,是
办事,你先回去吃饭,别在门口傻等着。」

  安小满「哦」了一声,退到走廊。她把围巾裹紧,还是等。等不算听她的,
等是她自己要等,心里没底就是坐不住。有人从旁边办公室进进出出,抱着文件
夹,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着。她就站着,站到腿有一点麻。口袋里有一颗奶糖,
是给顾星河剩的。她没剥。剥了就不像在等正事,得等出个结果来才对得起自己
这份坚持。

  窗玻璃外枯枝刮了一下。她把要说的话又排了一遍,排到「不能退」,还是
没走。走了就不像一起面对。

  沈清言傍晚才到。门在她身后合上。贺老师没有绕,也没有先问成绩。她让
沈清言坐下。椅子是硬的。沈清言坐得很直,像在等处分。

  「学校会帮你。」贺老师说,语气平静、笃定,一点没有拿这事儿当难题的
样子,「校友会那边有做医疗的,具体要对接,可能要等一等,你也别抱太大的
期望值等着立刻有结果,这种事讲究个时机。号不是我随口许的,我说了就是要
办的,你先把课扛住,家里的事,你不用一个人在电话里耗——山里信号差,越
急越听不清,这是常有的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沈清言「谢谢老师」说得很轻。她看着贺老师,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还藏着什
么。像一份终究要还的人情。又像一张还没拆开的信封。贺老师把一支笔放下,
搁在便签边上,像把这件事也放稳。笔是桌上那支,帽没盖。盖不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没有问「你能拿什么来换」。

  「你不用现在谢我。」贺老师说,语气松快了一点,「等有消息我找你,在
那之前,睡觉,好好上课。你眼下那青,不像能扛课的样子,小满那孩子会急,
急完让她吃饭,你也吃,别都饿着肚子操心。」

  她没有问价格。问了就像把「帮」立刻换成「换」。她还想把「帮」多留一
会儿。留着的时候,喉咙里那句「要多少」自己散了。散了,人才能先点头。

  「我会等。」沈清言说,声音很稳。

  贺老师点了下头,算送客。沈清言出门,看见安小满还在走廊尽头,围巾裹
到鼻子,只剩一双圆眼睛。看见她,酒窝一下子回来了。回来得太快,又有点不
好意思。

  「她怎么说?」安小满先扑过来,把声音压低,压低了还是热乎乎的。

  「进去再说。」沈清言说。

  回到307,苏晚已经把话梅拆开。顾星河坐在床尾,许晏靠门。林夏把毯
子从沈清言床尾抖开,又叠齐,叠完才听见那句。

  「会帮。」沈清言把围巾摘下来,挂好,「让我等,校友会那边有人,假期
也许能有消息。她让我睡觉,也让你吃饭。」

  最后一句是对安小满说的。安小满「哦」了一声,自己先摸了摸肚子,才发
觉中午那口饭确实没吃完。她把那个没拆的荷叶剥开,咬了一口,嚼得很响,像
把「等」也嚼进肚子里。

  「那就等呗。」苏晚把话梅核吐进纸里,「等也比干着急强,你妈妈会好的,
你好了,她才好,你先把那青养回去。安小满你别光嚼,给清言也掰一半,你这
吃相真是一点都不见外。」

  安小满把荷叶饭分成两半。沈清言看了那一半很久,才接过来,像把「帮」
真的放进了嘴里。饭不甜,可不甜也能咽下去。

  沈清言「嗯」了一声。毯子还在她床尾。她把毯子再叠了一下,叠到最后一
下,手指才松开。

  那晚她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白,不是月亮,是楼外
的霜。她想起白楼的葡萄糖,想起温老师把顾星河的头发揉了一揉,想起贺老师
那句「学校会帮你」,想起自己差点问出口的「要多少」。

  学校会把人养回来。

  也许,也会把山外的人接住。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只要妈妈能好好活着。那么无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
都愿意走一遭。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在冬夜里一点点安定下来。不是把什么交出去,只是把
「妈妈会好」这件事,第一次真正地放进了希望里。希望是热的,热得让她后来
才发觉,毯子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安小满从对面床上拽过来,盖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掀开,就那么由着那点重量压在手背上,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307里有人翻了个身,动静很轻。窗外的霜还在,屋里的毯子也还在。明
天再等贺老师的消息,今晚先睡一觉,眼下这点青,睡一觉总能淡一点。

               无声的墙

  沈清言和家里通电话,是在那之后一个周三的晚上。

  花隐的规矩,宿舍楼不配座机。楼层公共区有一部固定电话,得在规定的时
间里打。手机入学时做过「安全加固」,校方的说法是封闭管理,减少外界干扰。

  她下去得早。早了也要排队。前面一个女生在跟家里报成绩,声音亮,说高
数过了,说食堂香锅好吃,说别寄衣服,山里有暖气。电话那头笑,这边也笑。
笑完挂得干脆。轮到沈清言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路过,有人往电梯走。晚风从窗
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

  她在心里把要问的排好:药、号、钱够不够、要不要让老师那边对接,排好
了才捏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电话拨通了。那头的「嘟——」隔着山坳显得格外长。然后是一个熟悉的、
带着点疲惫的声音。

  「喂?清言?」

  「妈。」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是我。」

  「清言啊。」妈妈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惊喜,和更多的疲惫,「你在学校还好
吗?钱够不够花?冷不冷?食堂吃得惯吗?」

  「都好。」沈清言说,「钱够,也暖和,食堂什么都有,一天三顿都饿不着。
您呢?最近……身体怎么样?药还在吃吗?您可别自己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有椅子响了一下。

  「妈挺好的,你别操心我,好好读书就行。」妈妈说,声音听着有点勉强,
「就是……最近,妈这身体,有点……」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
「……有点……清言,你说什么?妈这边好像信号不太好……」

  沈清言的心一下子揪紧。前面那个女生报成绩的时候,信号是好的。好得能
听见香锅。

  「妈?您说什么?身体怎么了?医院怎么说?」

  「妈说……你……好好的……别……担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夹
着「滋滋」的电流,一句话被切成好几段。

  「妈!您大点声!我听不清!您把医院的名字说一下——」她几乎是喊出来
的,握话筒的手都紧了。

  「清言……妈……没……事……你……安心……读……书……」

  然后是忙音。

  沈清言握着话筒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知道妈妈一定有事。「身体有
点」的后面,藏着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医院的名字她没问到。号也没问到。
她排好的那几句,一句都没送过去。

  可最关键的那句,被切断了。

  她又拨了几次。每一次不是暂时无法接通,就是接通了,声音又断成一截一
截。路过的学姐看见她站在电话前,叹了口气,语气倒轻松:

  「山里信号就是差,习惯就好了,我们这儿一到晚上信号就飘忽,跟闹鬼似
的。有些话越急越听不清,你越使劲喊,那头越糊,我也不知道啥原理。下次早
点打,人少的时候会好一点。」

  沈清言勉强笑了笑,放下话筒。学姐说得像真的。前面那个女生也像真的。
真的里面,她这份偏偏听不清。

  她没看见,那部固定电话的显示屏上刚刚闪过一行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字:

  「敏感词拦截·已雾化处理」

  同一晚,安小满难得拍了一张宿舍的夜景。暖气把窗玻璃呵出一小片白,白
后面是梅窗格。她配了一行字:「好久没这么安静了。想家。」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朋友圈显示已发布。平时总会秒赞的几
个高中同学,一个都没有反应。连那个最爱评论她吃饭的,也没有。

  「奇了怪了,可能都睡了吧。」她把手机一扣,跟林夏说,「走,去开水房,
我想泡杯热可可,你要不要?沈清言还没回来,给她也泡一杯,她这几天肯定睡
不好。」

  林夏点头。开水房的灯是白的。水开了,可可粉在杯底打个漩。安小满又看
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赞。她把屏幕按灭,心里嘀咕这网是不是抽风了。

  许晏给高中要好的朋友发了一句,斟酌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是:
「最近课业好重,身体也总是不太舒服,说不清楚。」

  她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被改过。往上翻,手指停住——她记得自己打过
「那里怪怪的」。发出去的却只剩「说不清楚」。

  「我打错字了吗?」她转头问陈予白,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用微信会不
会自动改字?我明明打的不是这句。」

  陈予白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山里网不好,有时候会卡,输入法自动纠错
也可能。你要不要再发一遍试试?」

  许晏又发了一遍。还是那句「说不清楚」,一个字都没变。

  「算了,反正也说不清。」她把手机放下,有点没好气,「明天再问她作业
好了,作业能说清楚。身体那句……明天也不问了,问了她也听不懂我在说哪儿。」

  陈予白把大学物理摊开一页:「那就写这个,这个不会自己变字,纸笔总归
是可靠的。」

  许晏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拿起笔,写了三行,字仍齐。写完她才把手机扣
进枕头底下,那句「说不清楚」就暂时不用再想了。

  苏晚躲在被窝里跟闺蜜语音。聊着聊着,闺蜜问:「你们那个花隐到底怎么
样?神神秘秘的,管得特别严吧?我看你们朋友圈都没人发了,是不是不让发啊?」

  苏晚想说课程有点特别,尤其是身体上的一些训练。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
变成:

  「尤其是选修课挺多的,跟别的学校完全不一样,严是严,食堂香锅还行,
你哪天来找我我请你吃。」

  她愣了一下。香锅两个字是真的。前面那句她自己都陌生。以为自己嘴瓢。
闺蜜在那头喊:「苏晚?信号不好吗?你刚才说选修?我怎么听着奇怪。」

  「……没,没事。」她把声音收回来,「就是山里信号不太好,你别问了,
问了我也说不利索,我先睡了,明天早八呢。」

  挂断以后陈予白从对面床上探过头:「你又聊到几点?明天早八你起得来吗?」

  「信号差,聊不利索。」苏晚把手机扣上,「我闺蜜还问严不严,我说选修,
我自己听着都傻,怎么想都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那就睡吧,想不明白的事想多了也没用。」陈予白关了灯,「信号差又不
是第一天了,傻完再写两题清醒清醒。」

  「你让不让人活了。」苏晚把被子蒙到鼻子上,声音闷着,却已经在笑,
「行行行,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沈清言放下话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里进来,手背凉。她又拨了
一次。忙音。再一次。暂时无法接通。学姐已经走了,电梯门开了又关。公共区
椅子是硬的。她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把「医院」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
再举话筒。举了也会忙音,她心里清楚。

  她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轻,像怕再碰出那一串滋滋的声音。

  回307的楼梯有点长。她走得很稳。稳不是不急,是急了也没用,急也解
决不了信号的问题。楼梯转角能听见308里苏晚还在跟被子说话。说话是热的,
热的过不去电话那头。

  安小满正吹可可,看见她,圆眼睛抬起来:「打通了?说上话了吗?」

  「通了,但听不清。」沈清言说,语气有点闷,「她说信号不好,前面有人
打,能听见香锅,到我这儿就断成那样。」

  「山里就是这样,信号跟耍脾气似的,逮谁欺负谁。」安小满把另一杯推过
去,「贺老师不是说会帮吗,电话听不清,就……就先等学校那边的消息吧,别
老想着非要今晚问出个结果来。你先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夏把她的围巾接过去,挂上:「热的,先喝,你这手怎么这么凉。」

  沈清言「嗯」了一声。她握着杯子。可可是热的。话筒还留在手心那种凉。
她想把「身体有点」后面那几个字补上,补不上。补不上的那一截,像被什么轻
轻拿掉了。她没有把这句说给安小满听。说了,今晚就会变成开会,而开会她今
晚是真扛不住。

  她没有再拨。

  可可喝到一半,她把杯子放下,像还要下楼。安小满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
重,重的是圆眼睛:「贺老师说会帮,电话听不清,就别在走廊里耗了,耗了手
更凉,人也更难受,你信我一次。」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要挣开的意思,挣完又坐下。坐下不是
认输,是承认今晚那部电话不会把医院的名字送过来了。

  「我排过要问的。」她声音淡,「药、号、钱,一句都没问成,前面那个人
能听见香锅,我这就是听不见,你说这算什么事。」

  「香锅能听见,病听不见,这信号也太不讲道理了。」安小满说完自己先愣,
随即把后半句咽了,「我不是说……我是说,山里就这样,你别用听不清证明她
更严重,证明不了,证明了你也睡不着,还不如先信一次贺老师。」

  林夏把第三杯推到她手边。第三杯是热水,没有可可粉:「手还凉,喝这个。」

  沈清言握着,热从掌心进来。她把「身体有点」后面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补了
一遍,还是补不上。补不上的那一截,今晚就先搁着。搁着,贺老师那边还在办
事。办事的时候,人可以先喝热水,先把今晚熬过去。

  窗外梅苑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人跑过,书包带子拍响。电话亭那块小屏已
经暗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个人坐着。可可慢慢凉。安小满又看了一眼
朋友圈,还是没有赞,于是把手机扣在杯垫下,只顾着吹可可,吹了两口才说:
「明天去石锅,你得吃,吃了才像等得起的人,饿着肚子什么都等不来。」

  沈清言点头。点头比说话容易。

  林夏把她的围巾叠好,放在枕边,又把热水杯转到她右手边,自己的耳尖还
红着,却没问医院的名字。不问,今晚才像把人接住,而不是把事摊开来说。

  安小满把第三杯也吹了吹,忽然小声说:「朋友圈没有赞,没有赞也没事,
你听不清,也没事,我们都还在呢,在就行。」

  沈清言「嗯」了一声,把热水喝了一口。热水过不去山外,过得来手心,手
心暖了,她才把「医院」两个字从舌头上拿开,今晚也才能睡个安稳觉。

  没有人立刻伸手再要一部更清楚的电话,谁都知道,就算再拨十次,也不会
有别的结果。

  林夏把灯拧暗一格。暗了,可可还在桌上,桌上有三只杯子,够今晚用了。
山外的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卡住

  当晚307的灯还亮着。

  话梅没有,高数本倒是摊了一桌。第二问有个极限,安小满写了两遍,两遍
都绕回原点,怎么都算不对。沈清言把步骤写在旁边,她看懂了,又不敢说自己
刚才其实一直惦记着想去后山。顾星河靠墙坐着,短发被暖气烘得有点翘,人却
比白楼那天结实了不少。许晏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自己面前也摊着大学物理,物
理她写得慢,慢是因为眼睛总要分一半给顾星河。林夏把可可杯洗了,一只只摆
齐。沈清言回来的时候围巾上还带着走廊的凉气,她没提电话的事,先坐下写。
写了半页,安小满的笔尖却一直停在极限后面,像停在一扇还没让进的门前,怎
么都写不下去。

  安小满咬着笔帽,圆眼睛却根本不在题目上。

  「我今晚发了朋友圈。」她忽然说,「就发了个想家。结果一个赞都没有,
你说怪不怪,可能大家都睡了吧。」

  「可能。」苏晚把马尾重新扎紧,「我跟闺蜜语音,她问我们学校严不严。
我居然张嘴就说『选修课挺多的』。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
算了,就当我嘴瓢。香锅倒是真的,这点我没说错。」

  许晏看了她一眼,没接「嘴瓢」这个话茬。她把手机翻过来:「我打字也会
变成别的。我明明打的不是那句,发出去就变了。陈予白说是输入法。」

  「输入法。」陈予白点头,推了推眼镜,「也可能是网卡。没有证据,不好
下结论。」

  「没有证据」这四个字落在桌上,像一块橡皮,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轻轻擦掉
了一截。安小满把橡皮拿起来,又放下。她本来想写第三题,可第三题的数字看
着怎么看怎么像问号。

  「沈清言的电话也听不清。」她说,「学姐说山里信号差。贺老师说会帮。
白楼又把顾星河养回来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顿了顿,酒窝没有出来。

  「灯楼那页还空着。一直空着。」

  陈予白没有立刻打开本子。灯楼她两周没记,后来也没补上。「空着。」她
只重复了这两个字,「望园石我们约过,结果没去成。去了也不一定看得见什么,
看见了也不一定写得进这一页。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记。」

  「那就去。」安小满坐直了身子,「有空就去。去了总比空着强,哪怕就看
一眼呢。」

  「今晚没空。」许晏说,「今晚有作业。顾星河刚能坐直。你还要把人再拖
上山?山上风干,一吹她又得说没休息好。你要去我不拦你,但别拖她。」

  顾星河「嘿」了一声,想逞强,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我能走。可我……
今晚是真不想走。」她自己先扁了嘴,「没休息好,这次是真的,不是借口。你
们要去就去,把我的那份风带回来就行,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林夏耳尖红着,声音细细的:「先写完作业吧。写完再想山。想家的时候写
字,手会稳一点。我今晚也不想爬,爬了更想家。」

  沈清言一直没说话。毯子还叠在她床尾。她看看安小满,又看看那本摊开的
观察笔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上,灯、周期、人影,问号还在。电话亭里那截
忙音也还在。忙音和问号叠在一起,像两道做不完的题,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停一停。」她终于说。

  房间里静了一拍。笔尖停了,暖气还响着。

  「不是不查。」她把笔帽旋好,慢慢说,「是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了。学校在
养人,电话打不通,灯楼还没让进,我妈那边贺老师又说会帮。我要是这会儿把
所有怪的事都摊开去问……」

  她没有把「会不会把那扇门碰歪」说完。说完,就像把「帮」又推了回去。
她刚把「帮」放进希望里,希望还热着,热着的东西,她今晚不敢碰。

  安小满的圆眼睛睁大了:「你是说,欠?」

  「我没说欠。」沈清言摇摇头,长发滑到肩前,「我说的是卡住。查到墙,
查到养,查不到那栋楼。再往前,我不知道会碰到谁。碰到了,我妈那边还在等
着,我不能两头都不顾。」

  「碰到贺老师。」苏晚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点发虚。

  「碰到就碰到。」许晏皱眉,随即自己先把语气放平,「可她刚帮了你。你
现在去翻灯楼,我也不踏实。眼下最踏实的是让人睡够。顾星河是一桩,你是一
桩。安小满,你别把两桩捆成一晚,那样谁都睡不好。」

  安小满张了张嘴。「队长」两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到底没吐出来。吐出来,
就像不许别人害怕。

  陈予白没有把「卡住」两个字写进本子,她写的是作业日期。写完才说:
「暂停不是结案。暂停只是没有下一页。等有空了再去望园石,去了只看,不敲
门。看了也不开会。」

  「谁主张停?」安小满看了一圈。看完她自己先知道,这句问得像在表决,
而表决不像串门。

  「我。」沈清言说。她的声音仍淡,「我不是队长。我只是今晚走不动那一
段路。」

  「我也主张。」许晏看了顾星河一眼,「先让人睡够。睡够了,山还在那儿,
又不会长脚跑了。」

  林夏点头,很小声:「我想家的时候,不想再往山上跑。跑了更想。」

  苏晚举手:「我主张先吃。吃完再……不是表决啊。吃完再写。写完谁爱去
谁去。我合唱团有加排,真去不成,你们别等我。」

  顾星河笑了一下,笑完认真起来:「你们要是去,就带上我。今晚不去,我
请客——等站稳了。奶茶还欠着呢。欠着的是奶茶,别的……我今晚不想再欠了。」

  安小满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她想说队长不认输,话到嘴边,却看见沈清言
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看见顾星河还没完全恢复的脸色,到底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咽得有点苦。苦着苦着,她才发觉自己也在想家。想家的人发了朋友圈没人点赞,
没人赞也可以先写高数。

  「那就……有空再看。」她说,圆眼睛还亮,亮里有一点不甘,「灯楼那页
空着。空着也是一页。我不撕,撕了就等于放弃了。」

  「不撕。」陈予白说。

  「空瓶我也还叠。」顾星河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空瓶,瓶口朝上,往桌上一立,
像一枚小兵,「叠着好玩。不查成分,就图个乐子。」

  「别立一桌。」许晏把瓶子推回去,「像开会。今晚不开会。」

  「不是开会。」安小满急着声明,随即自己先泄了气,「就是……卡住了。
卡住也要说一声。不说,我会在本子上自己跟自己吵。吵完还是空着。空着我也
得知道你们还在,一个都没走。」

  沈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一声就够了。先把高数写完,
写完喝口水再睡。别的,等睡醒了再想。」

  她把毯子挪到安小满腿上,盖了一角,盖完才把观察笔记合上,递给安小满。
安小满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塞回桌肚,塞回去的时候「咦」了一声,随即自己先
笑:「当作业。先把这页写完。写完……明天去石锅。」

  「你就会吃。」苏晚拆台,声音却软了下来。

  高数本还摊着。窗外霜更白了。安小满把第三题重新抄了一遍,抄得歪,但
好歹是道题。沈清言写得齐,林夏写得慢。顾星河写了两行就开始咬笔,被许晏
把笔抽走,换成一颗话梅核——桌上没有话梅,那是她口袋里剩的最后一颗,酸
的,能让人醒神。

  极限那一问,安小满终于抄对了。对了也不像赢,倒像今晚这一页总算可以
交了。交了,灯楼那页仍空着,空着也可以先睡。

  「不像在查」这句话,没有人再提。提了,就又像开会。糖纸没有,笔尖却
响着。响着,人坐着。坐着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灯楼也还在,电话亭那块
小屏也还暗着。谁都没有立刻伸手再要下一页,好像都默契地决定,今晚就到这
儿。

  安小满写到最后一题,酒窝浅浅地回来了一点。回来不是赢了,是人还在桌
子这一边。这一边有毯子,有空瓶,有那一页不肯撕的纸。

  第三题她抄错了一行。沈清言把那行划掉,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字仍齐。
安小满「哦」了一声,没争对错。争了今晚又要吵,不争,题也照样能过。

  苏晚把马尾重新扎紧,站起来:「我回308了。陈予白还盯着作息表呢。
你们写完把灯拧暗一点,拧太暗,我又要过来看沈清言了。」

  「别看。」沈清言说,声音里却没有赶人的意思。

  门开了又关。309的人晚走一步。顾星河把空瓶收回口袋,走到门口又回
头:「奶茶我还欠着,欠着。你们别把『欠』这个字用到别处去,听见没?」

  「知道了。」安小满说,「欠奶茶,别的都不欠。」

  许晏看了沈清言一眼。那一眼里有保护,也有一点怕——怕查下去,会碰到
那只刚伸过来的手。她没把怕说出来,说出来就像开会。她只说:「睡吧。明天
石锅。」

  灯还亮着,亮着也可以写。写完,安小满把毯子的一角塞回沈清言手里。塞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不说话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山可以明天再
在。

  陈予白把物理本合上,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暂停也可以写进作业栏,
写日期就行,不写结论。」

  「不写结论。」安小满说,「结论明天再说。明天先去石锅。」

  沈清言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紧的。她把毯子又往安小满那边推
了推,像是把今晚那句「先停一停」再确认了一遍——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她们
听。确认完,桌上的高数还摊着,先写完这一页再说别的。

  安小满把观察笔记的角按平,按平了才睡得着。睡得着,灯楼那页就还好好
地待在桌肚里。在就行。

  行了,明天石锅。这样也就够今晚了。

                谭导

  导员来的那天晚上,307正把高数本摊了一桌。

  窗外有薄霜。暖气把窗玻璃呵出一小片白。安小满咬着笔帽算到第三遍,沈
清言已经把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林夏的本子干净得像还没开始怕。敲门声不重,
两下。沈清言去开。

  门外站着的人比名册上那三个字亮得多。米白针织开衫松松地搭着,袖子挽
到手肘,露一截细瘦的小臂;及肩黑发扎成一把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跑得翘
起来。圆眼睛先到人面前,还没进门就先笑,两颊各有一点浅涡。她一手提着保
温袋,一手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糖,袋口冒着一缕甜,像刚从食堂窗口一路小跑
过来,气还没喘匀,倒先笑出声。

  「哎——谭导!」安小满先认出来。入学名册上见过:教导员,谭。巡寝的,
管宿舍生活的,和贺老师不是一个人。贺老师管正式的事。谭导管「你们晚上睡
得着吗」。安小满那晚还不懂,这句听起来像查岗的话,后来才知道是玩笑。

  「哇,还开着灯呢!」谭导进门,马尾一晃,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先不急
着开,「让我看看——高数!怪不得这么晚,我都闻到通宵的味儿了。」她学安
小满的样子咬着笔帽,拿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两下,装模作样地皱眉,装完自己先
乐,「行吧,你们挺像样,我还怕推门进来一屋子人躺着呢。」说着把保温杯拧
开,热气一下子冒上来,「可可,趁热!我楼下还带着两袋,待会儿给隔壁也匀
匀。我坐坐就走,就蹭个椅角。你们别停笔啊——题精着呢,你手一停,它就开
溜。溜了我可追不回来。我呀,管得了人,管不了题。」

  她在空出来的椅沿上坐下,二郎腿一晃一晃,开衫袖口还挽着。落座时她有
一瞬极轻的不自然——腰在椅沿上顿了顿,坐下去时腹里那处像被什么隔着抵了
一下,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借理衣摆的动作一带而过。她问高数难不难,
食堂窗口换没换,想家想不想。安小满说难,又说香锅换油了,又说石锅要排。
说到排,她自己先笑。谭导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排就排呗!排长说明好
吃。我要不是怕你们嫌我烦,我天天跟你们一块儿排去。」安小满被逗得直乐。
谭导又补一句:「饿着肚子写作业,字都飘。我当年也这样,赶作业赶到半夜,
抄的都是糊的。」她说「当年」像说别人的笑话,自己先笑场。

  苏晚从308探头进来,看见可可眼睛立刻亮了,人已经抢进来半个身子。
「导员也太懂了。」她喝了一口,马尾晃,「比查卫生温柔多了。」

  「查卫生下周!」谭导浅涡一弯,又递了一杯,故意压低了声音吓她,「3
08待会去!309也去。一个都不许偷偷睡过去。哟,林夏也在——」她探头
看了看最里头的林夏,声音放软,却还是带着笑,「坐里面也不许装透明啊。我
给你带了双份,你可得给点面子。」

  林夏坐得最靠里,耳尖红着,话很少。谭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不重,
像点名册时多看了一眼。

  「最近睡得怎样?」她问得随便,像问天气。

  「还行。」安小满抢着说,「就是有时候会醒。醒了数羊。羊跑了就数窗口
咩。」

  「数窗口!」谭导乐了,「那你数到哪个窗口该回来找我了。我跟你说,我
第一年也这样,半夜睡不着,把窗台都数秃了。」她自己先笑,「后来我怎么好
的?下楼找个人唠嗑,唠着唠着就困了。可别学我硬扛,扛成熊猫眼,回头体检
老师该笑我了——咦,形体课那八式你们没断吧?」她说着还真在椅子上把腰直
了直,夸张地演示了一下,又缩回去,「直脊、沉息,站两分钟也算。断了开学
第一周准蔫,蔫了我可要来敲门,我敲门可响。」她眨眨眼,又补一句,「想家
也跟我说。想家又不丢人,我这么大的人了,前阵子还打电话跟我妈撒娇呢。」

  林夏「嗯」了一声,小小的。谭导又看她一眼:「饭量小小的?食堂阿姨可
告我状了——别紧张,我这是听八卦呢。」她笑得没心没肺,「心里闷就去白楼
坐坐,那边就一聊天的地儿,跟我常去那家奶茶店似的,不是看病。想家也能聊。
去了回来还是你们宿舍的人,没人把你收走,我打包票。」

  林夏又「嗯」。沈清言把这件事看进眼睛里,没写进本子。今晚不适合写。
写了就像把别人的耳尖钉在纸上。

  安小满偷偷看了沈清言一眼。她几乎要把「她妈」两个字说出来。沈清言杯
子转了一圈。安小满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咽回去像话梅核。核可以待一会儿。

  谭导临走时在门口顿了顿,浅涡还在,声音却亮:「我隔一阵就来晃!谁想
单独说,办公室在体质中心隔壁,我那儿零食管够。来找我我高兴,真的。别自
己憋着——憋着写高数,高数会报仇。」她冲安小满做了个「快写」的手势,笑
着一甩马尾走了。

  她去308。安小满听见苏晚的笑声先爆出来,接着是陈予白很清楚的一句:
「导员请坐。」308里谭导坐得不长。苏晚把窗口换菜倒了一箩筐,说到合唱
加排,说到香锅,说到「我们宿舍一个太闹一个太静」。陈予白把作息表推过来,
像交一份很工整的作业。谭导看完,乐了:「哟,还有作息表!你们俩挺行啊。」
她把表往桌上一拍,又推回去,「互相盯着点,刚好凑一对。早睡!不是作业哦
——陈予白你别又回去给作息表加一行,我看见了,你那表都快写成课表了。」
陈予白抿着唇,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上铺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圆脸,皮肤白,眼皮下压着
一片天生的青黑,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还挂着半梦半醒的迷糊。她眯着眼看
了一会儿,声音软得像没睡醒的猫:「导员……查卫生吗?」

  「查你睡没睡呢!」谭导仰头冲上铺笑,声音都放轻了半截,「眠眠——」
她学着苏晚的口吻拖长音,「这都快熄灯了,你倒醒了?白天是不是又翘着睡了
一上午?」她说着朝苏晚挤挤眼,「你们仨,一个闹一个静,加一个睡神,凑齐
了。」阮眠哼哼两声,把帘子又放下来,只留一只手在帘外挥了挥,像是在说
「我醒着,我没睡」。

  谭导也不戳破,转头压低声音跟苏晚、陈予白交代:「眠眠这样是能睡着,
不用硬掰。她就是夜里清醒,生物钟后调了——你们谁也别替她着急,她自己会
长回来的。闹钟叫不醒,你们喊,喊不醒就让我来,我嗓门大。」她说完又朝上
铺扬了扬下巴,故意大声喊了一句:「眠眠!明天早八,我可来看你有没有起!」
帘子缝里立刻传出阮眠拖长的哀嚎。苏晚笑倒在椅背上。陈予白忍了一下,这次
没忍住,也跟着笑。

  309里,谭导坐得比307更久一点。许晏腰背仍直,把杯子放得端端正
正。顾星河抢着汇报自己按时睡觉、按时吃饭——说到睡觉,她自己先心虚地眨
了眨眼。谭导听完,笑得直拍膝盖:「星河,你汇报得像在站岗!我都怕你说出
一句『报告导员』来。」她学着顾星河立正敬礼的样子,装完自己先笑,「白楼
那晚我听说了。听说了就好。人养回来了,别又只喝汤——你可得把包子补上,
不然我下回可不带糖水来了。」

  窗台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咕噜」。谭导扭头,看见一个娃娃脸的女生正拿
小喷壶给窗台那盆绿萝浇水,听见声音才回过头,齐刘海下一双弯弯的眼睛,有
点不好意思:「水洒出来一点呢,吓着你们了。」

  「阿枝也睡得好吧?」谭导招呼她,「我听说了,你们宿舍星河乱跑,靠你
捡东西呢。她那些空瓶、围巾、不知道塞哪儿的笔,是不是都归你收?」桑枝点
点头,又摇摇头,慢吞吞的:「也没有呢。她自己的东西,她自己找得到。找不
到的时候我帮着看一眼。」谭导乐了:「你看你,帮人还怕邀功。行,你们一个
盯吃的,一个盯睡的,一个帮忙收拾,凑得还挺齐。阿枝你那盆绿萝养得真好,
赶明儿教教我怎么养活,我办公室那盆都让我浇死了。」桑枝眼睛一亮,弯起来:
「好。我那盆多肉,土里掺了颗粒,排水好,不容易烂根。」她说起这个,话都
比平时多。

  「我真的有睡!」顾星河急了,「白楼那晚之后我睡了。许晏盯着。馄饨也
喝了。包子补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谭导摆手,浅涡弯了一下,「睡了就好。许晏你也别把
自己盯成钢筋,你俩互相盯,我省事。想家了、睡不着了,下楼喊我。喊了我会
来,真的,我跑得快——」她说着真往门口小跑两步,又折回来,「你看,就这
速度。」

  许晏「好」得很干净。顾星河盯着她:「你去哪?」

  「没有去哪。」许晏把杯子洗了,「睡觉。」

  谭导在门口又顿了顿,浅涡还在:「星河,白楼那晚的事,过了就是过了,
别老在心里搁着。搁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实,那怎么算翻篇?该吃吃,该
睡睡——吃饱睡好,人看着才像真养回来了。你跟许晏俩,互相照应着点:她看
着你,你也看着她,我就省心了。你们俩是我最省心的,可别让我操心啊。」她
学着揉了揉心口,指腹刚按到左胸那一处,她话音不自觉地顿了一瞬,眼睫颤了
颤,眉心极快地一蹙——随即指尖不着痕迹地抚平了衣料,若无其事地拍了拍,
先笑起来:「操心操到这儿了,够不够?」

  顾星河「嘿」了一声,把短发从前额拨开,终于像她自己。「我盯。盯完睡
觉。」

  谭导上了四楼。下楼时在楼梯口遇见宋柠,宋柠双手端着洗干净的杯子,侧
身让路,说「导员好」。谭导扬了扬手:「柠柠!四零六今晚也热着吧?早睡哦
——可可还有,要不要?我特意多带了一袋。」宋柠摇头,笑了一下,继续下,
没有往三零七这边拐。杯子碰了一下栏杆,响得很轻。

  若有人能看见谭导下楼时翻开的那本薄册子——那原是贴着她自己的身子放
着,走到楼梯口拐角处,两指一探,便从裙下取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从口袋里摸
手机——会看见几个名字旁边有极淡的点。林夏。方知遥。顾星河。点不是处分。
是「多看看」。册子合上,她垂眼,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左胸那一处
——在309揉心口时她话音跟着顿的那一瞬,就是它。隔着布料,底下那点东
西被按得动了动,像隔着皮轻轻戳她一下。她没把它取出来,只按回原位。册子
从身子里取出后,腹里松快多了,走路都轻。她理平了衣料,在楼梯口遇到今晚
没排到的另一层楼导员,两人点了点头,像交班。很平常。像大学都该有的那种
平常。

  门关上之后,307里可可还热着。安小满对着杯子发了两秒呆,目光扫过
桌肚——观察笔记还在里面,灯楼那页没有掏出来。沈清言也没问。不问,昨晚
那句「先停一停」就还搁着,没有被热可可冲掉。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睡不好?」

  「导员的工作就是知道。」沈清言说,「不一定知道原因。知道了也不会当
众问。」

  「你刚才差点说。」安小满小声。

  「说了她也会听。」沈清言把高数本合上,「可今晚不是那件事的场。贺老
师在办事。谭导管睡觉。两件事分开,我才睡得着。你把可可喝完。喝完写。写
完再想说不说。」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杯子转到光里看了一眼。可可渍沉在底。她喝干净,
才把笔捡回来。

  林夏抱着杯子,忽然说:「我想家。不是今天就去白楼。以后……可以。她
说去了还是我们宿舍的人。」

  安小满点头。不问去干什么。问了就不像带着,像逼着。沈清言声音淡:
「去了就去了。回来我们还是我们。谭导问饭量,你别怕。怕了也先睡觉。」

  林夏耳尖红着,却把本子重新打开。打开就是还在307。还在,山就没有
那么远。

  走廊里还能听见谭导在下一层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像把热的一间间递过去。
安小满把可可喝完,甜在舌尖上停了一停。她想:原来被盯着,也可以不是被抓
包。可以是有人把热的递过来,等你自己说想家。想说的那件,也可以再等一等。

  三号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导员的脚步从这层走到那层。风过了,可可还热。
人坐着。高数本重新摊开。摊开就不像在查。不像,也可以先写完这页。

  安小满写到第二问,把谭导那句「想家又不丢人」在本子角上画了一只歪砂
锅。画完自己先笑,笑完把砂锅涂掉。「别让她看见我画锅。」

  「她看见也会笑。」沈清言说,「笑完让你睡觉。你先把这问写对。」

  林夏把可可杯洗了,三只,杯口朝上,像空瓶回箱子。摆齐了,她才说:
「我以后去白楼,会跟你们说。说了再去。不偷偷去。」

  「行。」安小满点头,「说了我们等。不等也行。你去了还是307。」

  308那边又笑了一声。苏晚大概在学谭导的「哟」,学得不像,倒显得更
热闹。热闹隔着墙过来,307里的可可还甜,人把灯拧暗一格,接着写作业,
想家的那一下就没有那么尖锐了。

  安小满把第二问写对了。对了她把本子转给沈清言看。沈清言点一下头,没
有夸。不夸也行。夸了今晚又要贫。贫完谭导会再来。来了有热的,可作业会跑。

  林夏把笔帽盖上,又打开,又盖上。盖上才说:「我想家。说完了。说完可
以睡。」

  「睡。」沈清言把灯再拧暗一格。暗了,可可还在桌上。桌上有热的,人就
可以先不往山上跑。

  安小满把本子合上,合上之前又把歪砂锅的痕迹擦了擦。擦不掉。擦不掉就
留着。留着也不像证据。像今晚有人把热的递过来。递过来,她就先睡。

  走廊里谭导的脚步已经远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甜。三号楼自己会亮着,亮
着,人就可以把灯再拧暗一点,安心睡觉。

                食堂

  这天中午,食堂里的人比往常多。一楼小炒、黄焖鸡、麻辣香锅排成三列,
二楼面档在喊号,石锅窗口的铁板滋滋响。安小满踮脚看牌子,黑椒牛柳煲仔旁
边写着冬笋黄焖鸡,她挤向砂锅那边。沈清言把托盘塞进她手里:「先热的,别
光盯着砂锅看,人都堵你后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煲仔?」

  「你每次都要,闭着眼睛都能猜中。」沈清言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顾星河被许晏按在馄饨窗口。她想抗议:「我今天想吃点带劲的,不想天天
喝汤。」看见许晏的眼神,她立马把抗议咽了回去,改口道:「行行行,馄饨就
馄饨。」馄饨打得很满。苏晚后来补了两个肉包,小的那个滚进她盘里,她没推
回去,一脸认命的样子。

  窗口师傅喊「下一个」的时候,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合唱加排。报完她说:
「加排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调,不吃我今晚能把整个合唱团的调都带偏。」陈
予白点头,像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作息表里,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旁边人直乐。

  他们端着餐盘找座位,先看见靠柱子那桌是同班。余澄埋头吃饭,邻座笑成
一团,她只把餐盘推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安小满扬手想喊,沈清言按住她
的胳膊:「人家有自己的桌,你别老爱往人堆里凑。」安小满只好收回手,嘟囔
了一句「我就是想打个招呼」。余澄没抬头,班长吃饭也像在收表格,一板一眼
的。

  他们这桌挤在靠过道的位置。安小满的排骨煲仔浇得满,沈清言是鱼片青菜
汤配米饭,林夏时蔬盖饭,陈予白石锅拌饭格子分得很清楚。苏晚端着麻辣香锅,
辣油先到。顾星河面前是馄饨,旁边搁着肉包。许晏自己只要了清汤面。许晏拿
眼睛扫了一圈,确认顾星河的主食在,才肯坐下,那副谨慎劲儿跟检查作业似的。

  「香锅真的换油了。」苏晚夹了一块肥牛,吹了吹,「谭导问窗口换没换,
换了还是好吃,我这几天吃了三回都没腻。」嗓子有一点哑,像刚从合唱加排跑
来,跑完还是饿得很。

  「你就记吃的,脑子里全是窗口菜单吧。」陈予白把眼镜推回去,语气里带
着调侃。

  「那不然呢,人是铁饭是钢,我这脑子转得快全靠吃得好。」苏晚理直气壮
地怼回去,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顾星河忽然压低声音:

  「快看,那边。」

  靠窗的长桌旁坐着好几位老师。姜教授、裴老师、楚老师、还有温叙。几个
人围着桌子,偶尔轻笑。窗外的天是白的,光不亮,人却坐得稳。桌上已经有两
盘青菜,一碟花生,还有一壶热水。没有学生敢坐过去。不是不许。是那一桌自
己就围成一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师们也来吃饭啊,感觉挺新鲜的。」安小满说,筷子停着,一脸好奇。

  「你没发现吗?」顾星河的眼睛亮着,「她们坐在一起,真好看,跟画报似
的。」

  还真是。姜教授年纪稍长,坐姿端正,金丝眼镜在白光里不刺。裴老师眉眼
温和,说话时会偏一下头。楚老师腰背笔直,齐耳短发利落,像刚从实验室出来,
出来也没有乱。温叙仍温,像一碗没晃的水。水在窗边,也不显得冷。

  「我原来以为是校服衬人。」林夏小声,耳尖红,「现在看是老师自己就长
这样,坐着也好看,跟我们平时坐没坐相完全不一样。」

  「那我们也要好好养。」苏晚托着腮,「养好看了,以后也这么坐一桌,先
把腰背坐直——许晏你别看我,我知道我这坐姿够呛。」

  「养」字让几个人静了一瞬。随即苏晚自己先笑:「先把晕倒这毛病养好吧,
顾星河你别光看人家,看完喝馄饨,凉了就腥了。」

  顾星河「嘿」了一声,真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裴老师低头,像整理一下裙摆。动作极短。手落入桌沿下的阴影,
再抬起来时,桌上已经多了一个保温瓶。巴掌高,瓶身带着一点温热的雾。她旋
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水。裙摆仍平。身边也没有包。瓶盖旋上的声音很轻,
像本来就会有一只瓶。

  安小满没跟上那只手。她正看着裴老师笑,再看时,瓶子已经在那儿,像午
饭本来该有的东西。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也热,一心都在吃上。

  姜教授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像在问下一份加什么。温叙一边说话,一边极
自然地抬了抬左臂。右手去帮她拢——两指在袖窿内侧没入一瞬。一支细笔已经
夹在两指之间。笔杆是深色的,细,像老师会随手带的那种。她点了点菜单上某
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又写了两个字,话没断。姜教授看了一眼,点头,
把菜单收回去。笔仍夹在温叙指间,像点完菜还要记一句什么。安小满只看见温
老师手里多了支笔,像本来就是随身带着的人,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
劲儿。

  姜教授从外套下取出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戴上,低头看那两个字。外套没
有鼓囊囊的内袋印。楚老师起身去加菜,腰侧曾贴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再一
眨眼,那个形状就没了。安小满看见的只是她走得很稳,稳稳当当地,窗口那边
就多了一份青菜。

  「以后我们也要这么坐。」顾星河托着腮,汤还挂在嘴角,被许晏用纸巾擦
掉。

  「你先把腰背坐直了再说。」许晏说,「坐直了再谈以后。」

  几个人都轻轻笑。笑声压得很低,怕被老师听见,于是笑得更狠,一个个憋
得肩膀直抖。安小满低头扒饭,饭是热的,热的东西最好对付,对付完这一口,
她才敢再看一眼那支笔。笔还在筷架旁边,细,深色,像真的会用来点菜。点完
菜就搁在那儿,没什么可稀奇的。

  沈清言看着那一桌。稳,不是装的。白楼也这样稳。贺老师说话也这样稳。
温叙坐得那样稳,肩线平,腰背立,一顿饭下来连坐姿都不散半分,那份稳像是
长在身上的。她把那一点「学校会养人」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说出口。说了今
天这顿饭就太满了,满了砂锅也会凉。

  安小满正要收回目光,看见温叙似乎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极快。快得像
一片羽毛。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了然的、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看见了哦,你们在看
我们呢。

  安小满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头扒饭。等再抬眼,温叙已经转过去,和姜教
授说着什么了。笔还在她手里。她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沿,像把一句闲话敲实,
随手又去夹菜,笔就搁在筷架旁边,像午饭本来也会有的东西。安小满没再盯,
盯了就像查案子似的,这顿不查,只吃饭。

  「刚才温老师是不是看我们了?」她压低声音问。

  「你也看到了?」许晏也小声应了一句。

  「看见就看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苏晚拆台,「偷看被抓包,羞不羞?
羞归羞,接着吃饭,香锅要凉了,凉了你可别怪窗口师傅。」

  安小满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热热的。被看见这件事,竟然有一点像被光撞见
——羞,可并不讨厌,反倒有点新鲜。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林夏。林夏耳尖更
红,却还是吃了。

  窗口那边又喊「香锅还有」。苏晚立刻要站,被许晏按住:「你盘子里还有
呢,吃完再加,跟过年抢红包似的急什么。」

  「过年才留校呢。」苏晚坐下,马尾不服气地晃,「先记着,记着以后也能
兑现。」

  顾星河把馄饨喝完,把包子咬下去,含糊说:「老师那桌还在笑呢,看着是
挺好看的,可我还是有点困,回宿舍得好好睡一觉。许晏,这回真睡,不逗你玩。」

  「真睡我才信。」许晏把她的盘子推齐,一脸「你骗我多少次了」的表情。

  沈清言把最后一根青菜夹进碗里。青菜不甜,不甜也能吃完。她把筷子放下
的时候,那一桌老师还在说笑,她没再往那边看,只顾着把嘴里的饭吃完,别的
事等吃完了再说。

  余澄那桌先散了。她把盘子叠齐,路过时停了半步,声音仍少:「模拟卷的
名单,群里还差两份。」目光在安小满和许晏之间过了一下,不像是问白楼的事,
倒像是在核对表格:「下午截止,记得交一下。」

  安小满张嘴:「我们——」

  「写了就行。」余澄点头,「交了我好把名单收齐,省得挨个问。」她已经
走了,脚步一如既往地快,一点没有多聊两句的意思。

  安小满「哦」了一声,摸摸书包:「我交了,就差顾星河那页……她交了吗?」

  「交了,带回宿舍写的。」许晏说,「交了她才睡得踏实。」

  方知遥不在这顿。宋柠在更远的窗口排队,低马尾,没有回头。窗口的师傅
喊「下一个」,声音亮,亮得像谭导。

  靠窗那边,老师们还在说笑。光是白的。饭还是热的。七个新生把「老师们
真好看」悄悄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吃。吃着吃着,谁都没有立刻伸手再要别的,
煲仔可以等会儿再去排一次,眼下坐着把这顿午饭吃踏实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队伍又堵在回收窗口。安小满把盘子叠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
靠窗的桌。老师们还没走。笔还在筷架旁边。还在也可以不盯,不盯,下午还有
课,课比好看更先到。

  出了门,起风了。顾星河把围巾勒紧,还是看了一眼窗户:「真好看,好看
完我困,困了回宿舍,许晏,这回真睡。」

  「真睡我才信。」许晏又说了一遍。

  沈清言走在最后。白楼在食堂旁边。旁边两个字让她心里那句「学校会养人」
又跳了一下,她赶紧追上安小满,煲仔的味道还在袖口里,那点热,够把下午那
节课先扛过去。

  安小满忽然问:「你们说,老师那桌,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哪不一样?」许晏问。

  「你看温老师。」安小满顿了顿,认真回想,「她看人的时候,眼睛特别软,
不逼你,可你又觉着,你心里那点事儿她全瞧得见。她一笑,眼睛先亮起来,笑
得不深,可那笑像是真冲着你来的,让人觉着自个儿被瞧见了、也被接住了。她
跟人说话也不抬声,慢条斯理的,像在跟你商量——你听着听着,就特别想凑过
去,跟她说说今天吃了什么、考得怎么样,说什么都行,跟回了家似的。」

  「你就光想凑过去。」许晏说,「也不看看人家老师那桌坐的都是谁。别总
盯着看了,看得人家都朝这边回头了。」

  「我不盯。」安小满把下巴缩进围巾,「我就是觉得……好看的人,连点菜
都干净,跟我们不一样。」

  「干净完还得去上课呢。」陈予白说,逗得几个人都笑了。

  几个人都笑。笑完,队伍散进综合楼。

  林夏走在最后,耳尖还红着。红着她也把盘子里最后一粒米吃干净。干净了,
好看的那一桌就只是午饭里的一件事。这件事过了,课还在等着她们。

               门还没让进

  第一学期走到末尾的时候,苏晚提议去后山。

  考完最后一门。综合楼门口有人把笔扔进袋里,有人蹲着系鞋带,有人已经
在喊食堂。叶子落光了。太阳躲在云后面,亮,却不算金。霜还留在土路的阴处,
一踩就碎。风是凉的,人却是热的,七个人走在一起,脚步声乱,却乱得很齐。

  路上遇到两个别苑的女生,也往山上走,看见她们便笑着让路。梅苑的朱红
窗格落在身后,越走越小。银杏枝是光的,光枝上还挂着一两片不肯掉的叶子,
风一吹,响得很干。食堂通知栏要等下山才细看,上山时安小满只瞥了一眼「留
校」,瞥完就被风推着走。

  「诶,你们说啊,」安小满走着走着问,「咱们这半年到底变了多少?我怎
么觉着自己跟刚入学那会儿,整个人都不像一个人了,哪哪都不一样,说不清,
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那还用说,功课变重了呗,这个最实在,别的都是虚的。」许晏说,「你
看现在爬山,我都不带喘的了。搁以前,我一口气就往上冲,冲到半截累得跟条
狗似的,才反应过来——哎,路得一步一步走,急不来。顾星河,把围巾系好喽,
别回头又冻感冒了,一路吸鼻子,难听死了,回头还得我伺候你。」

  「我想家。真的,就是挺想家的,想得不行。」林夏声音轻,耳尖却没有躲,
「谭导说你想家了就上白楼去坐坐,坐坐就好了。我去坐了,坐完吧,还是想,
一点没少。考完试更想,越想越坐不住。可也不知道咋回事,还是跟着你们往山
上走,图个啥我自己都说不明白,就是脚不听使唤。」

  「行啦行啦,我晕过,也被人养过,少拿这个贫我,贫我也没用,我脸皮厚
着呢。」顾星河蹲下去捡一片干叶子,吹了吹,「喏,这片儿给你。拿去当书签
用,可别当什么证据攒着,攒那玩意儿没用,攒一抽屉也换不来一顿饺子。」她
把叶子塞进安小满口袋。

  许晏看她一眼:「得了吧,最爱贫的就是你自己,还赖别人。」

  沈清言拢了拢被风吹起来的长发。发丝在光里亮了一瞬。「贺老师跟我说,
校友会那边有人愿意看看,不过得等假期才能有信儿,急也急不来。」她顿了顿,
声音仍淡,淡里有一点稳,「学校说会帮,那我就信她这一回。等着呗,反正等
的时候该爬山爬山,该吃饭吃饭,日子不还是得一天天往前过嘛,总不能干坐着
等。」

  安小满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握着就热了。「对,就是这话,咱们都在呢,
考完了也在,寒假也在,你不是一个人干等,等也是咱们一堆人陪你等,别慌。」

  望园石还在原来的地方立着,石头中间被踩得又亮又滑。七个人走到石边停
下来,这回总算是真的爬上来了。上来了其实也就是歇口气,站着看看风景。有
人把背包解下来往地上一搁,直接当垫子坐。苏晚把兜里最后几颗薄荷糖掏出来
分了,一人一颗,糖塞进嘴里凉飕飕的,冻得人一个激灵。风一吹,糖纸被掀得
飞起来,林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按住了才递给安小满。

  站在山顶,整座学校都能看个清清楚楚。梅苑那排窗户远远看去是浅红色的,
食堂那边的烟囱还冒着白气。北山那栋磨砂玻璃楼的顶楼,灯已经亮起来了。这
灯也是怪,大白天也不灭,就那么一直亮着,不急不忙的,也没人去管它。更远
一点的小路上有人影走过去,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又被风给带走了。那笑声不是
她们的,山上这会儿可不止她们一伙人,还有别人在。有别人在也挺好,热闹。

  陈予白看了很久。本子这次没带上来。她推了推眼镜:「还在亮呢。密不密
啊,我没数,今天本子也没带上来,数了回头也记不住,干脆算了,今天不数了,
就单纯瞅一眼,瞅一眼就得,多了我也记不下。」

  「别数了别数了。」许晏说,「你一数,今晚又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
谭导又得半夜敲门问你怎么了,我跟着遭殃。」

  风从坳口灌上来,苏晚的马尾被吹偏了,顾星河把第二片叶子放下,叶子一
下子就飞走了。林夏把围巾拉高,挡住耳尖,眼睛却还看着那排灯。灯很远,远
了也不像在叫人,就是单纯地亮着,亮着而已。

  安小满望着那栋楼,酒窝浅浅的。她想起观察笔记里那一页,灯、周期、人
影,问号还在。想起卡住的那晚,沈清言说先停一停。想起电话亭里听不清的忙
音。想起贺老师那支搁在便签边上的笔。笔会办事,楼却不一定让进。

  「它还在那儿杵着呢。」她说,「咱们之前约过一次,结果没来成,这回总
算来了。来了也不一定进得去,进不去就进不去呗,又不丢人,急啥,急也白急,
门又不会因为你急就开。」

  「进不去就搁外头看看嘛,看又不要钱。」苏晚把胳膊往林夏肩上一搭,
「看完下山,食堂通知栏我可瞧见了,写着留校过年有饺子吃。我倒要瞅瞅是不
是真的,要是真的,我豁出去多吃三碗,把这学期亏的那点饺子全给补回来,一
个都不落下。」

  「真的,千真万确。」陈予白说,「通知栏白纸黑字写着呢,大一全体都留,
高年级才走。饺子是食堂师傅自己包的,不是外头传的那些小道消息,你放一百
个心,敞开了吃,多吃三碗也没人拦你。」

  「那栋楼吧,」安小满弯了弯眼睛,「就跟还欠着咱们一页似的。欠就欠呗,
又不是真欠钱,谁还上赶着去讨债啊。灯还亮着,门也还没让咱们进,那就等哪
天想起来了再说,先晾着它,反正它跑不了。」

  她说「欠」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沈清言那种欠,是案子还摊在桌上,
没写完,写不完也可以先吃饭,日子还长着呢。沈清言看她一眼,没有接那个字,
不接,那个字就停在案子上,没有爬到贺老师那边去。

  沈清言也笑了,笑意很淡,却是真的。两个女孩并肩站着,望着那栋沉默的
磨砂玻璃建筑。风是凉的,石头是凉的,糖也是凉的。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但
她们都知道,不走也算来过了。

  顾星河在石边坐下,短发被风吹起来:「咱坐会儿吧,坐够了再下山。下山
有热乎关东煮等着呢。我现在可是彻底服了,热的东西就是好,比那凉的强多了,
再也不逞强吃冷的了,谁再劝我吃凉的跟谁急。」

  「知道热的好就行,总算长记性了,不枉我天天念叨你。」许晏把围巾给她
勒紧。

  陈予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有一点霜气,边擦边说:「灯楼那事儿,
我以后得空了再琢磨琢磨。不过琢磨归琢磨,还是老规矩,不数。不数我也照样
能交作业,两码事,谁说不数就写不了观察报告了,我这是认真,不是糊弄。」

  安小满把口袋里那片干叶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又塞回去:「行,就
当书签使,不当证据。证据这玩意儿今晚就不带上山了,怪沉的,先搁我口袋里
让它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林夏「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围巾里,看灯,看了很久,才说:「嗯,亮
着就行。它亮着,我心里就踏实,回去睡觉也能睡个安稳觉,不然老惦记着,翻
来覆去也睡不实。」

  下山的时候,土路更碎。谭导在梅苑楼下遇到她们,短驼色大衣敞着没扣,
领子立起来,双手揣在口袋里,马尾一甩一甩。看见她们,先把口袋里的手抽出
来扬了扬,笑着喊:「哟——下山啦?」浅涡一下子出来。她那本薄册子今天没
带在手上,翻页记名字的活儿明天再说——大衣下摆随着她轻快的步子一晃一晃,
若有人看得仔细,会发现她这时候走路比平时更松快一点,像卸了点重量,只当
是收工后的轻快,没人多想。「考完试了还不赶紧回去睡觉,还搁这儿吹风装什
么深沉啊?风多大啊,装深沉没装成,先把鼻子冻得通红,回头还得我一个个给
你们送姜汤,我图啥呀我。留校名单我早上刚扫了一遍,你们这届一个不少,全
都在——过年我也在!想找我就楼下喊一嗓子,喊大点声,我腿脚快,你一喊我
立马就到位,给你们整点热乎的上去。可可嘛,这个我不敢打包票啊,全看窗口
今儿剩什么,剩什么你们喝什么,不许挑三拣四的,谁嫌弃谁自己带保温杯,别
来跟我叫苦。」

  「啊?谭导您过年也不回家,就搁学校待着啊?」苏晚眼睛亮了。

  「在啊,那必须得在!我要是不在,谁看着你们这帮小丫头啊。」谭导比了
个「走了」的手势,「山里过年清净,清净得连雪掉地上都听得见,就是有点太
清净了,闷得慌。好在食堂后厨那灯亮着,我跟那帮师傅早混熟了,脸皮厚呗,
蹭饺子管够,蹭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就一条啊,那八式别给我断了,一天都别
断。要是断了,开学头一个星期准蔫儿,一个个耷拉着,那我可就得挨个敲门查
岗了,我这敲门,比闹钟还准时,躲不掉的。林夏,」她冲林夏眨眨眼,「想家
了就到楼下堵我去,来了算你赢,行不?我这寒假闲得都快长毛了,正愁没人陪
我唠嗑呢,你来了我还得谢谢你。」

  林夏「嗯」了一声,小小的,却点了头,看起来是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谭导走了。安小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花隐的冬天不是把人关在山里,
是有人把热的留着。门还没让进,这样也挺好,不必急着推门。刚好也可以先回
去吃面,面档这会儿大概还开着,开着就去,去了才像考完的人该有的样子。

  七个人挤进梅苑楼下,鞋底带进来一点霜。307的窗先亮了。308的笑
声跟着响,夹着眠眠睡醒后迷迷糊糊的哀嚎。309里许晏把顾星河的围巾挂好,
动作利落得像把这一学期也叠齐了,桑枝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又浇了一点水,末
了顺手把顾星河落在桌上的空瓶收回袋里。

  安小满把那片干叶子夹进观察笔记,夹在灯楼那页前面,不当书签也不当证
据,只是随手夹着。沈清言看见了,没抽走。那一页就还在桌肚里,可以先不打
开。林夏去烧水,水开了,杯沿有白气,比山上的风暖得多。

  「饺子!」苏晚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通知栏我又去瞅了一眼,真真儿写
着呢,除夕,食堂。我跟你们说啊,谁到时候敢不去吃,别怪我跟谁翻脸。苦了
一学期,就指着这顿饺子回血了,这叫该有的犒劳,懂不?」

  「敢,咋不敢,我去,我肯定去。」顾星河举手,随即被许晏按下去,「我
现在最听吃饭的话了,谁不让我吃饭我跟谁没完。哎许晏你别按我脑袋,我又不
是不倒翁。」

  陈予白把眼镜放正:「留校名单我也瞧了,咱们七个全都在上头,宋柠、余
澄、方知遥,一个没落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跑不了。」

  「写着就好。」安小满说,「只要人都在,那门不让进我也一点儿不慌。最
怕的不是门关着,是没人陪你一块儿等,那才叫难受。有人一块儿等,那就不怕
了。」

  林夏把热水倒进杯子,推到每个人手边。沈清言握着,没有立刻喝。不喝也
行,热在手里,灯在山那边,人在307,这样就够把这一学期先收住了。

  苏晚已经在308喊:「话梅还有没有啊!考完试了,总得犒劳犒劳自己吧,
不吃点甜的对不起我这一学期掉的头发!」

  「没有!一颗都没了!有饺子!你就在那儿等着,饿不死你!」安小满喊回
去。

  她在楼梯上回头,望了一眼北山的方向。楼梯转角能看见一点灯,一点就够
了,先去洗手,洗完手再去面档看看——窗口要是还开着的话。

  灯还在。她没有数,因为数完也还是会在。案子还在那一页上,页空着,人
先回家——回的是307。回了,饺子会来,来了再算下一页。

  林夏把杯子洗了。沈清言把观察笔记放进抽屉,没有打开。安小满把干叶子
从本子里抽出来,又夹回去,夹得比上山时齐,这才笑着说:「先睡吧先睡吧,
明天上石锅。窗口要是关了,那就改天再去呗,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反正它
又跑不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就算石锅关了,那不还有关东煮吗,饿不着咱们。」顾星河在楼梯口喊。
喊完被许晏拎回去,拎回去的时候围巾又掉了一截。许晏给她勒上。勒上,这一
学期才像被叠齐了。

  霜在鞋底上化了一点。化开了,楼还是暖的。暖着,这一学期就算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人也没散,灯还亮着。

  307的灯拧到中间一格,中间那点光就够看清彼此了。看清了,门还没让
进也不急,急的是明天石锅,石锅会开,开了再过年。

  安小满把围巾挂好,挂好才对着窗说了一句很轻的:「灯还亮着呢。」没有
人接话,也没人非要说点什么,这句话就只是亮着,亮着,人先睡。睡了,饺子
也会来,来了再算下一页。页可以空着,人在就行。

0

精彩评论